官弩送到黄塘桥外时,日头已经升过竹梢。
弩身用湿麻布裹着,葛都头亲手捧来,麻布边沿还滴着黑水。岑小满被陈砺背在后头,脸埋在白布里,脚上裹了安娘挑的那块干净布,左脚内侧那粒黑痣被李氏看过,随即又遮住。刘寡妇远远瞧见,木勺差点落进锅里,却硬是没喊出“小满”两个字。
岑小满也没喊。
她只看见粥棚边那个卖饼妇人的影子,身子抖得厉害。李氏伸手按住她后颈,像按住一只受惊的小雀,却没有多说。活人回来,才有哭的资格。眼下桥外还站着路司、提刑司、巡检司,州衙的人也混在远处树影里,谁先喊全名,谁便替洞里剩下的人抬价。
岑嫂子其实已经到了桥外。
她挑着半担冷饼,担绳勒在肩上,整个人像被霜打过。南门有人告诉她,西山救回一个缺鞋女娃,她一路跑来,饼担撞得竹筐乱响。到黄塘口,她却被刘寡妇拦住。刘寡妇只塞给她一碗粥,低声说:“先喝,别问。”
岑嫂子看见白布里露出的一截脚踝,碗险些摔了。她嘴唇哆嗦,叫不出声,也不敢叫。李氏朝她看了一眼,那眼神硬得很,岑嫂子便像被钉在棚柱旁,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滴进粥里。她拿袖口一擦,又把粥端稳了。
岳雷在帘后听见她压着哭的气音,手背青筋浮了一下。押解路上那两个粗饼并不值钱,可人在绝路里收过的一点热,总会在别处还回来。只是还债也得看时候,不能让哭声先过山。
岳雷坐在草帘后,听见脚步声,先问:“陈砺肩伤如何?”
陈砺把岑小满交给李氏,左腕麻绳勒出一道红痕,右肩布条裂开,血渗到袖口。他低头道:“没废。”
“没问你废不废。”
陈砺不说话了。
李氏扫了他一眼,叫安娘拿热水,又叫刘寡妇多添一把草药。刘寡妇这才挪过来,眼睛只敢看岑小满的脚。她蹲下时,膝盖碰到泥,半天没起身。
“先包脚。”李氏道。
刘寡妇哑着嗓子:“她姑母……”
“给粥,不说山。”
刘寡妇点头,手指发颤,却把布条打得很稳。
桥心那边,吕存中已经看见官弩。他昨夜怕岳雷,今晨怕的却是这两个戳字。弩身铁包角上“州仓乙”三字不全,可越是不全,越像一根断刺,扎在所有人眼里。
张勾当来得很快。
他不是从州城正路来,而是从东边小桥绕来,身后只跟一个账吏。账吏抱着旧簿,簿皮用青布包得严实,像怕风吹掉一粒灰。
“山匪用弩,何足怪。”张勾当未到桥心,声音先到,“州中旧年剿峒,遗失器械不少。山里捡得一二,便说连州军仓,未免太急。”
葛都头脸色一变。
他是巡检司的人,旧年州军仓丢箭丢弩,仓都头推给死小吏,已经在官箭一案里露过脸。如今又出官弩,张勾当一句“遗失”,便想把活弩写成旧灰。
岳雷没有开口。
冷脸属官把弩放到木案外的小凳上,先写“旧炭窑水沟所获袖弩一具”,再写“铁包角内侧见州仓乙残戳”,写到“残”字时,笔顿了一下。
张勾当瞥见,立刻道:“残戳不可作准。山民也会仿戳。”
岳雷这才抬眼:“仿戳仿得太像,张勾当该先问谁见过原戳。”
张勾当脸色一僵。
吕存中看向岳雷,眼神里有警告,也有催促。他不能让桥外变成岳雷审转运司,可他也不能任张勾当把官弩一句抹平。
“验。”吕存中道,“不争口。”
陆属官让提刑司小吏取来细竹签,挑开铁包角缝里的灰泥。那缝里还有一点黑油,味道与粮库火后的黑油相近。葛都头把自己的手按在膝上,指节发白。他想骂仓都头,想骂死小吏,想骂那一仓贴着官字的铁如何走到人贩袖里。可桥外都是眼睛,他只能忍。
仓都头午前才被押来。
他一见弩,先跪,跪得太快,膝盖砸在木板上咚一声。
“小的冤!州仓乙字号弩旧年已报损,账上有!”
张勾当立刻接话:“正是报损旧物。”
陆属官让账吏把旧簿摊到桥边矮案上。簿页潮过,边角起毛,去年六月那一页有一处墨色稍淡,像是后来添过水。小吏念得磕绊:“乙字号袖弩二具,臂裂弦腐,不堪用,报损入废铁。”
“废铁在何处?”吕存中问。
仓都头伏在地上:“小的记得交过炉房。”
“炉房谁收?”
“死去的小吏。”
葛都头忍不住道:“又是死人?”
张勾当横了他一眼:“官府簿籍,自有上下勾稽,岂容一都头插嘴。”
葛都头脸涨得发黑,却退了半步。他退得不甘,靴底在泥里蹭出一道深印。冯璋看见了,低声道:“忍。”
桥外一阵山风过,翻起旧簿边角。岳雷忽然道:“臂裂弦腐,报损入废铁。今日这弩臂可裂?”
提刑司小吏捧起弩臂,细看半晌:“无裂。”
“弦可腐?”
“新弦,筋丝尚亮。”
“废铁能自己换新弦?”
没人接话。
张勾当嘴角绷紧:“也许山匪另修。”
“山匪修得好。”岳雷道,“还晓得把州仓戳留在铁包角里,专等张勾当来认旧账。”
这话不重,却刺得张勾当耳根发红。
“报损旧物,”岳雷慢慢道,“弩弦为何新换?”
仓都头嘴巴张开。
那弩弦是黑筋拧丝,不是泡烂的旧弦。弩臂上虽有炭灰,弦扣却磨得亮,近日才上过油。陈砺站在旁边,肩上刚换的布还湿着,忽然道:“旧炭窑买主开弩时,弦声紧,不虚。”
冷脸属官写下“弦声紧,不虚”,没有写陈砺猜断。
张勾当的账吏翻簿的手快了些,纸页哗哗响。岳雷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前世野外审俘时,怕的人总爱摸身上的小物,摸不到便翻纸。人一慌,手比嘴诚实。
“乙字号报损在何日?”吕存中问。
账吏翻到一页,喉结滚了滚:“去年六月。”
“谁验损?”
“仓都头与……与死去的小吏。”
葛都头冷笑了一声。
仓都头急道:“那小吏管钥,弩坏了,按例报损,小的只是署名!”
岳雷咳了两下,帕子压在唇边。李氏在帘内看着他,手里端药,却没递出去。她知道这时候一碗药也能打断一口话,便忍着。
“死人不能开仓领箭。”岳雷道,“也不能把报损弩换新弦,送到旧炭窑验女娃。”
桥外的人都听懂了。
官箭旧案没结,官弩又来。若只是山匪凶狠,剿便是。可官仓的弩在人贩袖里,商路上的人、黄塘的粮、蓝峒黑藤的老幼,便都不只是山里一窝匪能吞下的事。
吕存中沉默许久。
风从桥下过,吹起纸角。岑小满在药棚里低低吸气,安娘替她洗脚,水盆里一圈血色散开。岑小满忽然抓住安娘袖口,哑声道:“洞里还有阿姊,她咳血。还有两个小孩,一个缺门牙,一个会喊娘。先生说……要慢卖。”
安娘手一抖,热水泼出些许。
李氏蹲下身,问:“先生露脸没有?”
岑小满摇头:“帘后。玉扳指没在买主手上,可买主拇指有圈印。他不是先生。”
她说到这里,忽然把手缩到胸前,像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会把洞里的人害死。李氏没有催,只把一块温布覆在她脚背上。布一碰到伤口,岑小满疼得吸气,眼神却清醒了些。
“那买主碰你时,手冷还是热?”李氏问。
岑小满愣了愣:“热。他手心有老茧,不像先生。先生的手……只在帘后露过,指头细,端茶时小指不贴盏。”
安娘听得后背发凉。她想起灰仓假铜符,又想起雷州白沙渡那封信。小指不贴盏,这样的小处不像山匪,倒像常年有人递茶、有人铺纸的读书人。可越像读书人,越不能补成白面先生。
冷脸属官在桥外照写“端茶时小指不贴盏”,写完吹了吹墨,旁边孙押录脸上露出一点不耐。
“小女娃惊惧之言,也要入纸?”
李氏抬头:“她脚上的血也是惊惧?”
孙押录被这一句堵住,袖口动了动,终究没敢再笑。
“可认路回洞?”
岑小满眼里露出惊恐,随即又强压住:“旧炭窑上游进不了洞,路被石门压着。宽肩汉说,下次走白石牙背后。”
这句话传到桥外,冷脸属官照写。张勾当的脸又白一分。白石牙背后,是商路旧岔,往南可接雷州,往北可绕州城暗院。若今日不堵,明日洞里那些人便可能散作几路,卖到再也寻不回的地方。
吕存中看着官弩,终于道:“巡检司人手不够。”
冯璋站在桥边,脸上没有喜色:“州城弓手听州衙,不听卑职。若调大队入山,蓝峒必闭门,白猿洞先杀人。”
张勾当立刻道:“不可纵罪眷为兵。”
这句话一出,黄塘棚边许多人的手都停了。刘寡妇握着木勺,火疤竹杖抵泥,陈砺抬起眼,连安娘都看向草帘。
岳雷没有让这股火烧起来。
“不为兵。”他道。
张勾当看向他,像等着抓下一句。
岳雷把帕子放下,声音不高:“商路被劫,官弩出山,妇孺被卖。巡检司可临时点护路乡勇,守桥、送粮、引路、抬伤,不入兵籍,不领军饷,只记口粮与伤亡。名归巡检司,册归路司,验由提刑司旁看。”
“罪眷也列?”
“黄塘有良民口,也有编管罪眷。”岳雷道,“能抬伤的抬伤,能守粥的守粥,能认水的认水。谁做何事,写何事。不要把粥勺写成刀。”
他说得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胸口血气里捞出来。
“这三日,乡勇只护三样。”岳雷抬起眼,“一护商路,不许白猿洞再卖人过桥;二护粮药,不许黄塘粥棚断火;三护活口,不许洞里出来的人死在问话前。除此之外,谁敢借名抄家、入峒、牵牛、搜田,便不是护路乡勇,是贼。”
火疤听见“牵牛”,抬头看阿峦。阿峦隔着田埂点了点头,蓝峒那边的铃没有响,山风里只有稻叶摩擦的沙声。
冯璋低声道:“若白猿洞先射?”
“挡。”岳雷道。
“若持刀冲棚?”
“拿。”
“若洞里杀人?”
岳雷眼神暗了一下:“记名,记时,记谁先动手。活的救,死的也不能让他白死。”
这几句落下,黄塘棚边的妇孺都不吭声了。没人觉得这张乡勇册能马上救出所有人,可至少它不是一张漂亮官纸。它有粥,有血,有不许牵牛,也有死人不白死。
吕存中看着他。
这便是昨夜那句“黄塘要活、岳家要脱罪籍”的下一步。不是脱籍牒,不是官告,不是一步登天,只是一张临时护路乡勇的册子。可册子一开,黄塘的人便不再只是棚中待饿的罪眷,他们有了在官纸上救路、救粮、救人的一行字。
张勾当急道:“此例不可开!”
吕存中冷冷看他:“官弩在人贩袖里,此例是谁先开的?”
张勾当闭了嘴。
仓都头跪在地上,汗顺着鼻尖滴到泥里。冷脸属官提笔,等吕存中落话。
吕存中道:“准巡检司暂点护路乡勇。三日为限,守商路、截白猿洞人贩、救被掠人口。不得入峒寨,不得借名滋事,不得擅杀。”
葛都头眼里亮了一下,又迅速压住。
陈砺却没看他。他看着草帘后的岳雷,胸口像被什么堵着。乡勇二字落纸,黄塘这群人终于有了半只脚站在官纸上,可若册上没有岳雷的名,谁会知道这些路是从药棚里算出来的?
吕存中似乎也想到这一层。他把笔递给冷脸属官前,忽然补了一句。
“名册不得写岳雷为首。”
桥外刚起的那点热气,霎时被这句话压住。
岳雷垂眸,看着弩身上那三个残字,神色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