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后半夜才停。天亮时草檐上还在滴,滴三下断一下,泥地上砸出一溜小坑,坑里积着黄水。
粥棚的火先起来。刘寡妇把昨夜泡下的陈米倒进锅,米少水足,木勺搅到底,捞上来的还是水。
辰时过了一刻,州衙的人到了桥外。
孙押录骑驴来的,后头跟两个皂衫,捧一只漆匣。他下驴先掸袖子,掸完了才往桥这边看。
岳雷在桥南榕树底下躺着,身下是一块卸下来的门板,底下垫两条长凳。李氏不许他坐硬地,也不许他站着见人。他脸朝上,眼睛半睁,听见驴蹄声停了才把头侧过去。
杜秀才蹲在他脚边,膝上一叠纸,笔杆咬在嘴里。
冯璋从巡检司的棚子里出来。他一夜没睡,眼里全是红丝,腰上刀绦松了半边也没顾上系。
“孙押录。”
“冯巡检。”孙押录把漆匣往前一递,“昨日陆属官要的回文,州衙具了。”
匣开了。里头一张黄麻纸,折得极齐,押着州衙的印。
陆属官接过去,站到光底下看。他看得慢,从头一行看到末一行,又从末一行倒着看回来。
“承行人吴俊。”他念出声,“‘依例添注,以便遵行’。”
“是。”
“吴俊人呢。”
孙押录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四月里害痢疾,殁了。”
榕树底下静了一息。
冯璋先笑出来,笑得极短,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殁了。”他说,“四月里殁的人,添了五月初九的札子。”
“添注不是那一日添的。”孙押录很稳,“是承行房旧年的例。他早年在簿上标了,后头的书手依他的标子誊。”
“那就是誊的人添的。”
“誊的是书手,书手照簿。”
“照的哪一本簿。”
“这要问承行房。”
“承行房在哪。”
“在州衙。”
冯璋往前迈了半步。葛都头在他后头伸了伸手,没敢拉。
门板上咳了一声。
两下,不重。
冯璋停住了。
——
孙押录等这一声等得很有耐心。他把袖子放平,往门板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去,像是不忍看病人。
“州衙还有一句话,托我带到。”他说,“是说给路司听的,不是说给岳二郎听的。”
“说。”
“省札上写得明白:不得授以军职,及一应名目。”孙押录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昨日冯巡检在桥头说,护路乡兵不算军职。州衙不敢驳巡检司,州衙只请教一句——乡兵,是不是兵。”
冯璋把刀绦系上了。
“护路乡兵,隶巡检司。”他背得很熟,像背了一夜,“不入兵籍,不请告身,不支军粮,头目由本路差委,一年一替。此是役,不是军。役夫也执竹枪防狼,押录要不要把挑水的也算成兵。”
“挑水的没有名册。”
“乡勇有名册,才好查。没有名册的才叫私众。”
“那名册上的人,夜里过过瘴溪没有。”孙押录问,“围过白猿洞没有。破过洞、拿过人、抬过尸首没有。”
“护路。”
“护路护到山里去。”孙押录笑了一下,“冯巡检,白猿洞那一仗,路司的申状上写的是‘乡勇奋力’四个字。四个字底下压着十几条人命。这十几条人命要是不算兵功,那算什么。要是算兵功——”
他把话停在那里,没往下说。
葛都头的脸涨红了。
“名目不写在纸上。”孙押录说,“写在人嘴里。冯巡检出去问问,循州城里管这几十号人叫什么?叫黄塘的丁?没人这么叫。人家叫岳家的人。”
风从水面上过来,把粥棚的烟压低了一线。
杜秀才把笔从嘴里拿下来,手抖了一下。
门板上的人开口了。
“杜秀才。”
“在。”
“名册。”
杜秀才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边角磨白了,用麻线重新缝过一道。他捧过去,不知该递给谁,最后递给了陆属官。
“劳陆属官翻头一页。”岳雷说。
陆属官翻开。
纸很薄,字是杜秀才的,一行一行往下排。
“念。”
“护路乡勇名册,绍兴十二年三月立。”陆属官念,“首名——巡检司巡检,冯璋。”
孙押录的下巴动了一下。
“第二名。”
“巡检司都头,葛荣。”
“往下。”
“乡勇甲头,梁三……”陆属官顿了顿,“第十一行起,黄塘丁口。”
岳雷把眼睛闭上,歇了一口气才睁开。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不大,别人得静下来才听得清。
“押录说这是私众。”他说,“私众得有个主。册子头一个名字是谁,谁就是主。”
没有人接话。
“押录要写文书,就照这册子写。”他说,“写循州巡检冯璋私聚亡命数十人,夜入白猿洞,斩获若干。写完了递上去,路司、提刑司都在,我不驳。”
孙押录站着没动。
“押录不写。”岳雷说,“押录不敢写巡检司,更不敢写路司。押录只敢写我。”
他咳了两声,咳完了停了很久。
“可我一个不得出县的罪眷,”他慢慢说,“我领不了这个册子。册子上头一个名字不是我。”
冯璋忽然把脸别开了,望着桥下的水。
——
孙押录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重新掸了掸。
“岳二郎会说话。”他说,“州衙不与病人争口舌。”
“我不与押录争。”岳雷说,“我只问押录一件小事。”
“请。”
“承行房那本旧例簿。”他说,“那五个字,是照旧例标的。我想知道,那条旧例是哪一年立的。”
孙押录没答。
“若是绍兴八年、九年立的,那就是例,我无话。”岳雷说,“若是今年立的——”
他停了。
“若是今年立的,是为谁立的。”
风把榕树叶子刮响了一片。
陆属官已经在写了。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刮出细声,写完了抬头,很平常地补一句:
“州衙昨日答本官‘两本不同处如左’,今日答的是承行人已故。”他说,“本官再具一问:请调承行房旧例簿原本,验立例年月与经手押字。这一问要送提刑司,也要抄一份给路司。”
孙押录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重新认了一遍这个人。
“陆属官何必。”
“职在。”
“职在。”孙押录点点头,“好。”
他往驴那边走了两步,忽然又折回来,走到门板边上,蹲下来。
蹲得很低。皂衫的下摆拖在泥水里,他也不管。
“岳二郎。”他压着嗓子,“州判有一句话,让我私下带给你。他病着,写不了字。”
岳雷侧过头。
“说。”
“张勾当供里,有一节销名。”孙押录说得极轻,“绍兴八年,循盐纲第七十二从盐纲籍上销了名。这一节,你按下不问,那五个字,州衙自己去撤。”
榕树上有只鸟叫了一声,飞走了。
岳雷看着他。
那条船他早就下过令了。芦荡里的烂船、舱底那一道新划痕、压舱石里的断齿木梳,他一样都没让人写进案纸,也不许青鱼线上的人再往下问。他自己按了半个月。
现在州衙拿五个字来买这一按。
买得起价的东西,才有人来买。
他看了很久,久到孙押录的膝盖开始发麻,往下换了一只脚撑地。
“撤五个字。”岳雷说。
“撤。”
“我按下一条船。”
“一条旧船而已。”孙押录说,“船早烂在芦荡里了,你按下它,不亏。”
“不亏。”岳雷重复了一遍。
他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很慢地摸到胸口,按了一会儿,又放下。
“押录回去回话。”他说,“就说岳雷病糊涂了,听不懂。”
孙押录的脸沉下来。
“你想清楚。”
“我不换纸。”
“什么?”
“今日拿五个字换一条船,明日就拿一条船换一个人。”岳雷说,“换到后头,我手里剩下的纸全是换来的,那些纸就都不作数了。”
他闭上眼。
“我这条命值不了几张纸。押录别抬举我。”
孙押录站起来,膝上一片泥。他没再说什么,掸了两下没掸掉,也就由它去了。
驴走的时候没人送。
葛都头等驴蹄声出了半里,才啐了一口。
“死人添的字。”他说,“他娘的,死人还能给活人办差。”
“死人好办差。”冯璋说,“死人不翻供。”
——
日头爬上来,晒到门板一角。李氏出来,把一块湿布搭在岳雷额上,又拿蒲扇挡了挡光,什么也没说就回粥棚去了。
冯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
他蹲的姿势和孙押录不一样,是两脚踩实、手肘架在膝上,像军汉歇脚。
“那五个字压得住。”他说,“陆属官那一问一发,州衙就得把承行房的簿子交出来。他们交不出。”
“嗯。”
“可就算压住了,也没用。”
岳雷睁开眼。
“说。”
“差委乡兵头目,是路司的权。吕大人能批。”冯璋盯着地上的一处泥,“可他批之前要过一道——‘实迹可据’。四个字。”
“白猿洞不算。”
“白猿洞的申状上,你的名字在第七行。”冯璋说,“前头六行是我、葛荣、梁三、乡勇、峒人向导、提刑司弓手。这是你自己让的。”
“我让的。”
“你让得对。”冯璋说,“可让完了,纸上就看不见你了。吕大人拿这张纸去争,人家一句话就顶回来——‘那是巡检司的功,与罪眷何干’。”
岳雷没吭声。
“还有一层。”冯璋说,“循州这两年该破的都破了。峒抚了,匪散了,洞平了。你要那一场别人替不了的功劳——从哪儿来?总不能等金人打到岭南来。”
榕树的影子挪了一点。
“还有一样没完。”岳雷说。
冯璋抬头。
“什么。”
“账。”
冯璋皱起眉。
“账在提刑司匣里。”
“匣里的是供纸。”岳雷说,“底册在米行的囤底下,支破簿一半在仓都头手里、一半卷在勾当家的旧画轴里,盐纲籍那一册还在转运司的架子上。三样都在外头。”
“那是慢慢取的事。”
“对他们不是慢慢的事。”
冯璋没听懂,也没再问。他站起来,把腰上的刀绦又紧了一扣。
——
未时前后,何七从城里回来。
他是光着脚跑的,草鞋提在手上,脚底板全是泥,进了棚先蹲下灌了半瓢凉水。
“观音巷底那间赁屋,提刑司昨夜搜了。”他说,“人没了。”
“屋里什么样。”
“空的。桌子板凳都在,衣裳没了,被褥没了。”何七喘着,“灶里有一炉纸灰,我到的时候陆属官的人正拿筷子挑——灰还是温的。”
“米囤。”
“空的。囤底扫得干干净净,连老鼠屎都没有。”
“扫得干净。”岳雷重复。
“干净。”何七说,“房东婆子说,前日先生还打发人来交了一个月的赁钱,说要住到秋后。”
“交了钱才走。”
“交了钱才走。”
杜秀才在旁边把这几句一一记下来,记到“灰还是温的”那句,笔停了一下,还是照原话写了。
“还有一件。”何七说,“城里这两日有人在打听换班。”
冯璋回过头。
“打听什么换班。”
“州仓的、司狱的。”何七说,“打酒的、卖炭的、扛包的,三四个人,不是一伙,问的话一样:夜里几更换人,几个人守,走哪个门进。有一个还问,仓里的账房在东边还是西边。”
冯璋站起来了。
葛都头也站起来了。
岳雷没动。他躺在门板上,看着榕树顶上一小块天。天已经晴了,云薄,边上发白。
“账房在西边。”他说。
“你怎么知道。”冯璋问。
“我不知道。”岳雷说,“我猜他们已经知道了。”
日头往西挪了半个时辰。桥上有脚步声,很快,是陈砺。
他是从桥北一路跑过来的,肩上的旧伤这两天又渗了,衣裳后头一小块颜色深。他跑到门板边站住,先看了看四周有没有外人。
“说。”
“山口。”陈砺喘着,“石叔在北坡上守了一夜,天没亮的时候看见的。”
“看见什么。”
“火把。”陈砺伸手比了比,“一串。不是一支两支,是一串,前后拉开有一里长,走走停停。走的是赤水那边下来的旧藤路,不进黄塘,往东北去了。”
“东北。”冯璋说。
“东北是州城。”葛都头说。
没人再说话。
粥棚那边传来木勺刮锅底的声音,刘寡妇在喊人来领第二遍。有个孩子跑过桥,光脚踩起一串水。
岳雷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撑着门板,一点一点坐了起来。
李氏在粥棚门口看见,往这边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冯巡检。”岳雷说。
“在。”
“今夜黄塘外的水沟,把桩打一遍。”他说,“乡勇不许出塘。一个都不许。”
“那城里……”
“城里的事,等它自己来。”
他抬起头,往东北方向望了一眼。那边的天很干净,一丝烟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