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七。”
“在。”
“下来。”
何七从粥棚屋脊上滑下来,落地踉跄了一下,跑到门板边。
“城里那把火,火头高不高。”
何七愣了一下。
“高。”
“烟浓不浓。”
“……不浓。”何七想了想,“淡的,往上直着走。方才起的时候还看得见火苗子,一蹿一蹿的。”
“湿粮烧起来是浓白烟,压着走,一里外都呛人。”岳雷说,“烧屋子才是这个样。”
冯璋从泥里站起来了。
“账房。”
“账房。”
岳雷抬起手,往芦苇那边指了一下。手抬得不高,指完就落回膝上。
“再看那边。”
四下里的火把还亮着。不动,不进,也不灭。
“冯巡检打过仗。”岳雷说,“夜里要摸一个营,先做什么。”
冯璋顺着他的话往下想。
“先摸哨。”他说,“再断路。火把是最后才点的,点了火把就是要冲了。”
“他们点了多久了。”
“……一刻钟。”
“一刻钟不冲。”岳雷说,“他们不是来打黄塘的。他们是来钉住黄塘的。”
葛都头握弓的手松了一线。
“钉住谁?”
“钉住我们这些人。”岳雷说,“钉住冯巡检的四十三个乡勇、十二个弓手,钉住葛都头这张弓。今夜只要我们不动,城里那间屋子就烧到亮。”
风又转了一下,焦味比方才更重。
李氏抱着岳霆,站在药棚门口没有动。
——
冯璋往前走了三步,走到门板跟前,蹲下来。
“我带人去。”他说,“你留下。”
“你带多少。”
“弓手八个,乡勇二十,骑马的四个先走报信。”
“你到北门要多久。”
“旱路要一个半时辰。夜路,泥。”
“太慢。”岳雷说,“水路顺流,一个时辰到北门外的水关。”
“水关夜里下闸。”
“何七今晚就是坐炭船进来的。”
冯璋回头看何七。何七点头。
“炭船有个熟人,他天天走那条水,闸下有个矮口,落潮的时候小船钻得过去。”何七说,“我方才回来就是钻的。”
冯璋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跟我去。”
“我去。”
“岳二郎。”冯璋的声音低下去,“你不得出县。”
“我知道。”
“你今夜一出黄塘,明日州衙一张纸就能钉死你。前头脱籍申状、乡兵头目、五个字——全没了。”他顿了顿,“你连命都不一定有。”
岳雷没有立刻答。他把手撑在门板上,往起坐了坐,坐直了才说话。
“记时的。”
那个抱着小本子的路司小吏在棚檐下站着,被叫了一声,浑身抖了一下。
“小人在。”
“过来。”
小吏走过来,走得很小心,鞋踩在水里都不敢出声。
“笔带了没有。”
“带了。”
“开纸。”
小吏把本子摊在膝上,笔尖在墨里蘸了蘸,抬头等。
“写。”岳雷说,“绍兴十二年五月某夜亥时二刻,循州城北有火。循州编管罪眷岳雷,未奉文书,擅离所居,随巡检司船赴州城。”
小吏的笔停在半空。
“……官人?”
“写。”
“这、这是要治罪的。”
“是。”
陆属官一步跨过来,按住了那本子。
“岳二郎。”他的脸都变了,“你这是自投。这一笔落下去,明日孙押录拿它就能问斩——擅离编管,本朝有例可比。”
“有例可比。”岳雷说,“所以我要他记。”
“为什么!”
“因为我不偷跑。”
榕树的叶子响了一阵。
“我要是不吭声,偷偷坐船走了,明日他们抓着这一条,说的是‘罪眷潜逃,可见素有异志’。”岳雷说,“我让他今夜当着五十个人记下来,写明是几时几刻、去做什么、跟谁去的。那明日他们要说的就只剩一句——‘罪眷擅离’。”
他咳了两声。
“擅离是罪。潜逃是心。”他说,“罪能赎,心赎不了。”
陆属官的手慢慢从本子上松开。
小吏看看他,又看看冯璋。冯璋别过脸去,闭了一下眼,然后点了点头。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走。
写完了,小吏把本子捧过来。岳雷伸手接了,从头看到尾,看得比平日慢。
“印色。”
杜秀才把那个小盒子打开。岳雷把大指按进去,按实了,往纸角上一摁。
指头抬起来,纸上留下一个红印,边缘糊了一点——他手抖。
“糊了。”小吏小声说,“要不要再按一个。”
“不必。”岳雷把本子还回去,“糊的才是真的。”
“末了再添一行。”岳雷说,“提刑司陆属官、巡检司冯璋见证,不许阻。”
“……不许阻?”
“他们两个今夜若拦我,明日就是他们的罪。”岳雷说,“记上,他们就干净了。”
陆属官把脸转到一边去。他今年四十有几,在提刑司做了十一年属官,从没在纸上见过这种写法。
——
陈砺一直站在门板侧后,没说话。
岳雷叫他的时候,他往前迈了半步,站住了。
“黄塘我留给你。”
“我跟你去。”
“陈砺。”
“我跟你去。”陈砺说,“你连坐都坐不稳,进城他们两个人就能把你按死在船上。”
“那你去了,黄塘谁守。”
“石叔。”
“石叔一条腿。”岳雷说,“梁三是降兵,他一开口,明日就是‘降匪守塘’。刘寡妇能守锅,守不了口子。”
陈砺的下巴绷起来。
“三条。”岳雷说,“你听清。”
“……说。”
“第一,别守棚。棚烧了就烧了,草的,两天能搭起来。你守三处:西边水沟口、粥棚、药炉。人往这三处收,收得越紧越好。”
“第二呢。”
“柴垛他们要烧就让它烧。谁也不许出竹篱去救。一出竹篱,外头就有人接着。”
“第三。”
“桥。”岳雷说,“桥不许砍,不许烧,不许在桥上堆东西。他们要过桥就让他们过,过了桥再打。”
陈砺不解。
“桥断了,他们就过不来。”
“桥断了,明日纸上写的就是‘黄塘断官桥拒守’。”岳雷说,“那六个字,比五十个匪厉害。”
陈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下头。
他把腰上那把刀解下来,横着,递到门板边上。
“带着。”
“我使不动。”
“横在腿上。”陈砺说,“船上黑,他们看不出你使不使得动。”
岳雷把刀接了,横在膝上。刀鞘上的漆掉了一块,是白猿洞那一夜磕的。
“你要是死在城里呢。”陈砺问。
“那你把黄塘守到天亮。”岳雷说,“天亮了,你抬着我娘、我妹妹、我三个弟弟,去州城见吕存中。别的什么也别带,纸也别带。”
陈砺没有答话。他退了一步,把松明从桥栏上拔下来,转身往水沟口去了。
——
李氏是最后过来的。
她把岳霆交给安娘抱着,自己走到门板前,蹲下去,把他脚上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系完拍了两下。
“我不拦你。”她说。
岳雷看着她。
“你父亲那年从鄂州回来,住了六天。”李氏说,“第七日夜里来了文书,他站在院子里穿甲,我给他系甲绦。我那时候想说一句话,没说。”
“什么话。”
“忘了。”她说,“想不起来了。所以后来我就不留话。”
她站起来,往官棚那边看了一眼。
“我有一件事求你。”
“娘说。”
“霖、震、霆,还有黑藤那两个孩子,今夜我要把他们送进官棚。”李氏说,“送到记时的官人和提刑司弓手跟前。我当着人说一句:这几个孩子今夜寄在这里。他们记时,就连孩子一并记上。”
冯璋在旁边听见了,先是一怔,随即懂了。
“孩子在官面眼皮底下,谁动他们,谁担责。”他说,“也不算私逃。”
“我不懂什么私逃。”李氏说,“我只知道,今夜黄塘外头那些人,什么都敢烧,就是不敢当着朝廷的人烧孩子。”
岳雷点了点头。
“再加一样。”他说,“把那本册子也放进去。”
“册子?”
“乔家囤底起的那一本。跟孩子放一处,三处同眼。”
李氏看了他一眼。
“纸和孩子放一处。”她说,“你倒会算。”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布包扁扁的,还带着体温。
“路上别人递的水,不要喝。”她说,“递的饼也不要吃。”
安娘抱着岳霆跟过来了。她没说话,把手里另一个纸包也塞过来。
“这是什么。”
“百草霜。”安娘说,“灶膛里刮的。娘说血涌上来含一点。”
她的手很凉。塞完了就把手缩回去了。
“二哥。”
“嗯。”
“你唱不出纺车调。”安娘小声说,“你回来,我唱对的那一句给你听。”
——
船是何七摸来的,一条送炭的窄篷船,篷子破了一个洞。
门板抬不上去,最后是四个乡勇把岳雷架下的桥墩,放在船尾的稻草上。杜秀才抱着纸、笔和一盒印色,坐在他脚边,坐下去就再没敢动。陆属官上了船。冯璋带八个弓手、十二个乡勇也挤上来,船身沉下去一截,水几乎要漫过舷。
葛都头带剩下的人走旱路,先去北门外接应。
石叔在桥上站着。他没送,只把那根竹枪往泥里一插,算是打了招呼。
篙一点,船离了岸。
黄塘的灯往后退。粥棚的火还没熄,一小团黄,越来越小。
岸上有人在喊什么,隔着水听不清。
船走出半里,岳雷回头看了一眼。
芦苇里的火把动了。它们沿着水边往下移,跟了一段,移到弯口停住了,一支一支散开,重新围回黄塘那边去。
“他们不追。”杜秀才小声说。
“他们不追。”岳雷说。
风顺,水也顺,船走得比想的快。两岸的稻田里全是蛙叫,叫得人心里发慌。城里那片红在正前方,越来越亮,已经能看见火头舔上去的形状,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拱。
冯璋坐在船中,一直没出声。过了两个弯,他忽然开口。
“昨日吕大人说的那句话。”
“哪句。”
“一场大到别人替不了的功劳。”冯璋看着前头那片红,“你今夜是奔着这个去的?”
船底刮过一片水草,蹭出一串响。
“不是。”岳雷说。
“那是为什么。”
“功劳是他们定的。”岳雷说,“他们说这算,这才算;他们说不算,我把命填进去也不算。我不指着那个。”
“那你指着什么。”
“指着天亮以后,那间账房西墙的架子还在。”
冯璋没再问了。他把手按在膝上的弓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
“可它要是真成了呢。”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州仓的账保住了,是巡检司救的火,是路司差的人。这一笔谁也抹不掉。”
“那也好。”
“也好?”
“那就欠了他们一件。”岳雷说,“他们要是不给我那个名分,他们心里知道欠着。人欠着东西,走路会绕开你。”
冯璋笑了一下,笑得很短,笑完了脸就沉下去了。
杜秀才把印色盒抱得死紧。
“二郎。”他忽然说,“到了……我们能救什么?”
“救不了粮。”岳雷说,“粮不用救。”
“那救什么。”
“架子。”
“什么架子?”
“账房西墙上的架子。”岳雷说,“军仓的簿子有底,底在架子上。烧掉了,仓都头那半本就成了废纸,张勾当那半本也成了废纸。两半对不上号,那三个月的官弩就没出过仓门。”
杜秀才没懂,也没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纸。
船过第三个弯的时候,他抬起头,往后望了一眼——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后望。
然后他叫出了声。
“二郎!”
岳雷回过头。
身后的天边,黄塘那个方向,亮起来了。
先是一点。跟着是第二点,第三点。三点连成一线,再往两边铺开,红光把水面照出一道细细的、抖动的路,一直铺到船尾。
比城里那把火低。也比城里那把火近。
撑篙的何七手停在半空。
船上没有一个人说话。冯璋慢慢站了起来,又慢慢坐下去。
岳雷把膝上的刀往里挪了挪,一只手隔着衣裳按住了胸口。那里贴身收着一片纸,边角已经磨软了。
“摇。”他说。
“二郎——”
“摇。”
篙落进水里,船头正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