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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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第三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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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偏了一点,风还没起。

巡检司廨的马棚下,那匹枣红马甩尾巴,甩一下,苍蝇散开,又落回去。

冯璋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没上马。

“送申状我会送。”他说,“进门讨口水喝,跟门子扯两句昨夜的闲话,这些都容易。可我总不能拿眼睛把那块砖看下来。”

岳雷还坐在门槛上。坐了半个时辰没挪窝,腿早麻了,麻过去以后反倒不难受。

“昨夜他们来敲你的门,是几更。”

“四更三点。”

“来了几个人。”

“一个押录,四个皂隶。”

“他们在门外喊的是什么。”

冯璋不用想:“衙内失窃,孔目邵某盗取官物。”

“你守门那两个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记时的写了没有。”

冯璋的手停在缰绳上。

“写了。”他慢慢地说,“我叫他起来记的。几时几刻,几个人,说的什么,一句一句。”

“那就不是闲话。”岳雷说,“州衙自家报了衙内失窃,报到你门口。巡检司管不管缉盗。”

“管。”

“那你今日去,不是送申状。”岳雷说,“你是去查案。”

冯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他很少笑,一笑,眉骨上那道旧疤就往上跑。

“查盗先查门。”他说。

“门房是头一处。”岳雷说,“你从东边窗户查起,一寸一寸往西边挪。要是一进门就直奔西墙,那不叫查,那叫取。”

“带谁。”

“记时的必带。再带两个人:一个跟着你进屋,一个在檐下站着,不许进来。”

冯璋点了点头。这一条他听过。葛都头那条胳膊上的洞还没长住。

“还有。”岳雷说,“砖底下真有东西,手不许伸进去。站住,别动,叫人去请提刑司。当着州衙的人起。”

“他们要是不肯当着人起。”

“那你就站到他们肯。”

陈砺已经把骡车套上了。车板上垫的还是那床旧糠袋,糠压塌了,硬得像块石头。他过来蹲下,把手伸到岳雷腋下。

“你去做什么。”

“街对面坐着。”

“你进不去州衙。”

“我不进。”岳雷说,“人得在。”

陈砺没动。

“东西起出来那一眨眼,谁伸手,谁往后退,谁转身往后堂走。”岳雷说,“这个我隔着一条街也看得见。”

州衙在城北,门前一条青石街,两株老榕把半条街遮住。左边是照壁,白灰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右边檐下支着个凉茶棚,两口大陶缸,一块木牌,写着“凉”字,字掉了一个角。

骡车停在榕树影里。陈砺买了两碗凉茶,三文。岳雷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搁在膝上,碗底把裤子洇出一个圈。

冯璋带三个人进去了。

蝉在头顶上叫,叫一阵,歇一阵。挑水的从街口过去,木桶漏,一路滴出一条湿印子,太阳一晒,从头上开始干。州衙门口两个皂隶换班,交接的时候一个把号褂脱下来抖了抖,抖出一片灰。

杜秀才捧着那块空木托板站在车边。他手上没纸可写,闲得难受,指头在托板边上抠。

“二郎。”

“不许说。”

杜秀才把嘴闭上了。

一刻。两刻。

卖凉茶的是个老汉,光着膀子,肩上搭条汗巾。他往缸里添了瓢水,回头看看车里。

“官人等人?”

“等人。”

“衙门里的事,快不了。”老汉说,“我在这儿卖了十一年茶。进去容易,出来慢。”

陈砺看了他一眼。老汉自觉多话,把汗巾摘下来擦缸沿,擦得很用力。

日头把青石晒得发白,白得刺眼。岳雷咳了两声,不重,咳完手心摊开看了看,干的。陈砺把水囊递过来,他摇头。

街对面米铺的屋脊上有个人在换瓦,一片一片地摞。何七换了半个时辰,一片没多摞。

州衙东边那道角门开了一次。

出来一个人,没穿公服,斜襟短衫,手上什么也没拿,出门就往南去了,走得不快,也不慢。

屋脊上那只手往南边比了一下。

岳雷把凉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记住那件衫子。”

“记住了。”陈砺说。

半个时辰过去,州衙门口的台阶上出现了冯璋。

他没走下来。站在最上一级,朝街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回头招手,叫檐下守着的那个人。那人撒腿就往东跑,跑过照壁,跑过凉茶棚,靴底把青石敲得一路响。

杜秀才的手抖起来,托板咯咯地磕在车板上。

“扶稳。”岳雷说。

州衙里出来一个押录,青衫,圆脸,走两步就到了冯璋跟前。是昨夜那位孙押录。

起先听不清。后来声音大了。

“巡检司凭什么在州衙里动砖!”

冯璋的声音比他低,可街这边听得见每一个字。

“凭你们昨夜四更三点在我门口喊的那一句。你们说衙内失窃,我来查失窃。”他顿了一下,“你要是说昨夜没喊过——那更好办。巡检司廨记时的簿子在,几时几刻,来了几个人,一句什么话,一个字不差。你要不要看。”

孙押录不说话了。

陆属官来得很快。跑得急,官袍下摆撩起来掖在腰上,怀里还抱着那只匣子——那只匣子他昨夜抱着睡的,今日也没撒手。后头跟两个提刑司的弓手。

三个人进了门房。门房的门开着,里头暗,从街上望进去只是一个黑洞。

铁钎撬砖的声音传出来。一下。停。又一下。

然后很久没有声音。

岳雷的手在膝上按着,按得指节发白。他自己没觉出来。

陆属官先出来的。他站在台阶上朝里头喊了一句什么,接着两个弓手抬着一样东西出来,走到台阶下的青石地上。有人取了一张破席铺开。

围过来一圈人。卖凉茶的也伸着脖子。皂隶要拦,孙押录站在那儿没让拦,也没让不拦。

“屋里暗,看不清墨色。”陆属官的声音,“在日头底下验。”

席上摆着一只铁匣。

一尺来长,半尺来宽,黑黢黢的,一层浮锈。匣上有把锁,锁小得像枚枣核。

杜秀才小跑过去,又小跑回来。

“锁着的。钥匙插进去转不动。锈死了。”

“不许砸。”

“陆属官也说不许砸。”杜秀才喘着,“他去凉茶棚借了菜油,滴锁眼里了。”

滴了油,等了一会儿,那把锁开了。开的时候没什么响,就“嗒”一声,很轻。

杜秀才第二趟跑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里头三样。”

“慢慢说。”

“一叠信封皮。捆着一根麻线。空的——空的!没有信瓤,只有皮子。二十三个。”

“日子。”

“最早的一个上头写:绍兴九年十月十一。最晚的:绍兴十一年十一月初三。”

“名字。”

杜秀才愣了一下。

“我问你,封皮上有没有名字。”

“没有。”杜秀才说,“没有收信人的名字,没有衙门的名号。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墨记,压在封口那道缝上,像半个‘井’字。”

岳雷“嗯”了一声。

“好。”

杜秀才没听懂这个“好”是好在哪里。他站着等,等下一句,等不到。

“第二样。”

“一本册子。粗麻纸,线订的。封面上没字,翻开头一页写三个字——‘初八香’。”杜秀才的舌头有点绊,“里头一月一行:某年某月初八,白衣庵供香几斤几两,钱几百,经手某某。记了三年多。”

“第三样。”

“一截白烛。烧过一半,芯是黑的。”

岳雷把身子往车壁上靠了靠。

那半截白烛他见过。三个月前一个皂隶的袖缝里掉出来过,安娘闻见过甜灰味。白衣庵烧火的老婆子在废蚕棚里认过供桌上的芯子。娄二鞋跟里的碎陶带着青苔和那股甜味。绕了三个月,绕了两条人命,末了在州衙门房西墙底下,一块砖后头,跟二十三个空封皮搁在一处。

递香灰的手和递信的手,原来是从同一个洞里进出的。

杜秀才还在等下文。他大概以为这时候该有一句什么。

“去。”他说,“跟陆属官说一句话:量。”

杜秀才呆住:“量什么。”

“封皮的纸,量帘纹。”

杜秀才跑过去了。

陆属官听完,回头往街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隔得远,看不清他的脸。然后他从袖里抽出那把验伤的竹尺——那把尺三天里量过三样东西了——拈起一个封皮,举高,对着日头。

围着的人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都仰着头看。

一个官人举着一张空信皮对天照,照了半晌。

陆属官把封皮放下,说了个数。

杜秀才第三趟跑回来,跑得岔了气,扶着车辕说不出话,先比手指:七,再半根。

“一寸七道半。”他终于说出来了,“跟四月里封的那些无印白纸,一样。跟昨日山神庙里那张‘样子’,一样。”

蝉又叫起来了。

岳雷闭了一下眼。

三年前的封皮,锁在铁匣里,砖压着,钥匙传了三任孔目,谁也没开过。昨天那个替人写罪状的落第生,袖子里揣着十四张纸。

一张帘子上抄下来的。

“二郎。”杜秀才小声叫他。

“没事。”岳雷说,“你再去。”

台阶那边已经吵起来了。

孙押录要收东西:“此系州衙门房之物,合归州衙。”

“你说一句话。”杜秀才把岳雷的话原样带过去,隔着人群说得又急又响,“我们二郎问:这是不是你们昨夜丢的那一样。”

场子静了一下。

冯璋接得极快:“是,我这就还你,你写个领状,画了押抬回去。不是,就该入提刑司。你只说一个字。”

孙押录的嘴动了动。

“是,还是不是。”

一圈人都在看他。卖凉茶的、挑担的、隔壁香烛铺的伙计、两个换了班的皂隶。

孙押录说:“我要问过。”

“问谁。”

他没答。转身进去了,一直没再出来。

陆属官当街写了封条。三个人押:他自己,冯璋,记时的。按规矩还得有一个当日在场的人。

冯璋把门子叫过来。老门子,五十上下,腰弯着,两只手在褂子上蹭了又蹭。

“我不识字。”

“画个十字。”

老门子蘸了墨,手抖得厉害,画了三笔才画成。

杜秀才回来报了这一段。岳雷听完,说:“你再去问他三句。”

“问门子?”

“第一句:这堵墙,他在这儿多少年了。”

杜秀才去了。回来:“十九年。”

“第二句:砖底下这个匣子,他知道么。”

“不知道。”杜秀才说,“他说他不知道,说了三遍。他哭了。”

“第三句。”岳雷说,“那间屋他天天扫,砖缝里的土,是谁扫的。”

杜秀才去了,回来的时候空着手,一句也没带回来。

“他说不出。”

“不出就不出。”岳雷说,“记下来,写‘问不出’。”

日头往西边落下去,照壁的影子从街这头爬到那头。

陆属官抱着封好的匣子过来,走到车边,把匣子换了个手抱。他一夜没睡,眼底下两片青。

“册子后头撕了三页。”他先说的这一句。

“撕口是新的还是旧的。”

“纸的断口毛茬,新撕的白,旧的发黄。这个黄了。”陆属官说,“还有一处虫蛀,蛀孔从断口上直穿过去——虫是先撕后蛀的。蛀成这个样子,不是今年的事。”

“也不是去年冬。”

“不是。”

岳雷把膝上那半碗凉茶端起来。茶不凉了,温的,有股陶缸的土腥气。他一口喝完。

“那就是说,我们还没进这个城,那三页就已经不在了。”

“是。”

陈砺解开骡子的缰绳。

车动之前,岳雷忽然叫住他:“那本册子,末了一页有字的,是哪一年哪一月。”

陆属官在后头答:“绍兴十一年九月初八。”

九月。

岳雷在心里数了一遍。九月往后是十月,十月往后是十一月。

十一月他父亲下的狱。

他把车帘放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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