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了一点,风还没起。
巡检司廨的马棚下,那匹枣红马甩尾巴,甩一下,苍蝇散开,又落回去。
冯璋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没上马。
“送申状我会送。”他说,“进门讨口水喝,跟门子扯两句昨夜的闲话,这些都容易。可我总不能拿眼睛把那块砖看下来。”
岳雷还坐在门槛上。坐了半个时辰没挪窝,腿早麻了,麻过去以后反倒不难受。
“昨夜他们来敲你的门,是几更。”
“四更三点。”
“来了几个人。”
“一个押录,四个皂隶。”
“他们在门外喊的是什么。”
冯璋不用想:“衙内失窃,孔目邵某盗取官物。”
“你守门那两个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记时的写了没有。”
冯璋的手停在缰绳上。
“写了。”他慢慢地说,“我叫他起来记的。几时几刻,几个人,说的什么,一句一句。”
“那就不是闲话。”岳雷说,“州衙自家报了衙内失窃,报到你门口。巡检司管不管缉盗。”
“管。”
“那你今日去,不是送申状。”岳雷说,“你是去查案。”
冯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他很少笑,一笑,眉骨上那道旧疤就往上跑。
“查盗先查门。”他说。
“门房是头一处。”岳雷说,“你从东边窗户查起,一寸一寸往西边挪。要是一进门就直奔西墙,那不叫查,那叫取。”
“带谁。”
“记时的必带。再带两个人:一个跟着你进屋,一个在檐下站着,不许进来。”
冯璋点了点头。这一条他听过。葛都头那条胳膊上的洞还没长住。
“还有。”岳雷说,“砖底下真有东西,手不许伸进去。站住,别动,叫人去请提刑司。当着州衙的人起。”
“他们要是不肯当着人起。”
“那你就站到他们肯。”
陈砺已经把骡车套上了。车板上垫的还是那床旧糠袋,糠压塌了,硬得像块石头。他过来蹲下,把手伸到岳雷腋下。
“你去做什么。”
“街对面坐着。”
“你进不去州衙。”
“我不进。”岳雷说,“人得在。”
陈砺没动。
“东西起出来那一眨眼,谁伸手,谁往后退,谁转身往后堂走。”岳雷说,“这个我隔着一条街也看得见。”
州衙在城北,门前一条青石街,两株老榕把半条街遮住。左边是照壁,白灰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右边檐下支着个凉茶棚,两口大陶缸,一块木牌,写着“凉”字,字掉了一个角。
骡车停在榕树影里。陈砺买了两碗凉茶,三文。岳雷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搁在膝上,碗底把裤子洇出一个圈。
冯璋带三个人进去了。
蝉在头顶上叫,叫一阵,歇一阵。挑水的从街口过去,木桶漏,一路滴出一条湿印子,太阳一晒,从头上开始干。州衙门口两个皂隶换班,交接的时候一个把号褂脱下来抖了抖,抖出一片灰。
杜秀才捧着那块空木托板站在车边。他手上没纸可写,闲得难受,指头在托板边上抠。
“二郎。”
“不许说。”
杜秀才把嘴闭上了。
一刻。两刻。
卖凉茶的是个老汉,光着膀子,肩上搭条汗巾。他往缸里添了瓢水,回头看看车里。
“官人等人?”
“等人。”
“衙门里的事,快不了。”老汉说,“我在这儿卖了十一年茶。进去容易,出来慢。”
陈砺看了他一眼。老汉自觉多话,把汗巾摘下来擦缸沿,擦得很用力。
日头把青石晒得发白,白得刺眼。岳雷咳了两声,不重,咳完手心摊开看了看,干的。陈砺把水囊递过来,他摇头。
街对面米铺的屋脊上有个人在换瓦,一片一片地摞。何七换了半个时辰,一片没多摞。
州衙东边那道角门开了一次。
出来一个人,没穿公服,斜襟短衫,手上什么也没拿,出门就往南去了,走得不快,也不慢。
屋脊上那只手往南边比了一下。
岳雷把凉茶碗端起来,又放下。
“记住那件衫子。”
“记住了。”陈砺说。
半个时辰过去,州衙门口的台阶上出现了冯璋。
他没走下来。站在最上一级,朝街这边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回头招手,叫檐下守着的那个人。那人撒腿就往东跑,跑过照壁,跑过凉茶棚,靴底把青石敲得一路响。
杜秀才的手抖起来,托板咯咯地磕在车板上。
“扶稳。”岳雷说。
州衙里出来一个押录,青衫,圆脸,走两步就到了冯璋跟前。是昨夜那位孙押录。
起先听不清。后来声音大了。
“巡检司凭什么在州衙里动砖!”
冯璋的声音比他低,可街这边听得见每一个字。
“凭你们昨夜四更三点在我门口喊的那一句。你们说衙内失窃,我来查失窃。”他顿了一下,“你要是说昨夜没喊过——那更好办。巡检司廨记时的簿子在,几时几刻,来了几个人,一句什么话,一个字不差。你要不要看。”
孙押录不说话了。
陆属官来得很快。跑得急,官袍下摆撩起来掖在腰上,怀里还抱着那只匣子——那只匣子他昨夜抱着睡的,今日也没撒手。后头跟两个提刑司的弓手。
三个人进了门房。门房的门开着,里头暗,从街上望进去只是一个黑洞。
铁钎撬砖的声音传出来。一下。停。又一下。
然后很久没有声音。
岳雷的手在膝上按着,按得指节发白。他自己没觉出来。
陆属官先出来的。他站在台阶上朝里头喊了一句什么,接着两个弓手抬着一样东西出来,走到台阶下的青石地上。有人取了一张破席铺开。
围过来一圈人。卖凉茶的也伸着脖子。皂隶要拦,孙押录站在那儿没让拦,也没让不拦。
“屋里暗,看不清墨色。”陆属官的声音,“在日头底下验。”
席上摆着一只铁匣。
一尺来长,半尺来宽,黑黢黢的,一层浮锈。匣上有把锁,锁小得像枚枣核。
杜秀才小跑过去,又小跑回来。
“锁着的。钥匙插进去转不动。锈死了。”
“不许砸。”
“陆属官也说不许砸。”杜秀才喘着,“他去凉茶棚借了菜油,滴锁眼里了。”
滴了油,等了一会儿,那把锁开了。开的时候没什么响,就“嗒”一声,很轻。
杜秀才第二趟跑回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里头三样。”
“慢慢说。”
“一叠信封皮。捆着一根麻线。空的——空的!没有信瓤,只有皮子。二十三个。”
“日子。”
“最早的一个上头写:绍兴九年十月十一。最晚的:绍兴十一年十一月初三。”
“名字。”
杜秀才愣了一下。
“我问你,封皮上有没有名字。”
“没有。”杜秀才说,“没有收信人的名字,没有衙门的名号。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墨记,压在封口那道缝上,像半个‘井’字。”
岳雷“嗯”了一声。
“好。”
杜秀才没听懂这个“好”是好在哪里。他站着等,等下一句,等不到。
“第二样。”
“一本册子。粗麻纸,线订的。封面上没字,翻开头一页写三个字——‘初八香’。”杜秀才的舌头有点绊,“里头一月一行:某年某月初八,白衣庵供香几斤几两,钱几百,经手某某。记了三年多。”
“第三样。”
“一截白烛。烧过一半,芯是黑的。”
岳雷把身子往车壁上靠了靠。
那半截白烛他见过。三个月前一个皂隶的袖缝里掉出来过,安娘闻见过甜灰味。白衣庵烧火的老婆子在废蚕棚里认过供桌上的芯子。娄二鞋跟里的碎陶带着青苔和那股甜味。绕了三个月,绕了两条人命,末了在州衙门房西墙底下,一块砖后头,跟二十三个空封皮搁在一处。
递香灰的手和递信的手,原来是从同一个洞里进出的。
杜秀才还在等下文。他大概以为这时候该有一句什么。
“去。”他说,“跟陆属官说一句话:量。”
杜秀才呆住:“量什么。”
“封皮的纸,量帘纹。”
杜秀才跑过去了。
陆属官听完,回头往街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隔得远,看不清他的脸。然后他从袖里抽出那把验伤的竹尺——那把尺三天里量过三样东西了——拈起一个封皮,举高,对着日头。
围着的人不知道他在干什么,都仰着头看。
一个官人举着一张空信皮对天照,照了半晌。
陆属官把封皮放下,说了个数。
杜秀才第三趟跑回来,跑得岔了气,扶着车辕说不出话,先比手指:七,再半根。
“一寸七道半。”他终于说出来了,“跟四月里封的那些无印白纸,一样。跟昨日山神庙里那张‘样子’,一样。”
蝉又叫起来了。
岳雷闭了一下眼。
三年前的封皮,锁在铁匣里,砖压着,钥匙传了三任孔目,谁也没开过。昨天那个替人写罪状的落第生,袖子里揣着十四张纸。
一张帘子上抄下来的。
“二郎。”杜秀才小声叫他。
“没事。”岳雷说,“你再去。”
台阶那边已经吵起来了。
孙押录要收东西:“此系州衙门房之物,合归州衙。”
“你说一句话。”杜秀才把岳雷的话原样带过去,隔着人群说得又急又响,“我们二郎问:这是不是你们昨夜丢的那一样。”
场子静了一下。
冯璋接得极快:“是,我这就还你,你写个领状,画了押抬回去。不是,就该入提刑司。你只说一个字。”
孙押录的嘴动了动。
“是,还是不是。”
一圈人都在看他。卖凉茶的、挑担的、隔壁香烛铺的伙计、两个换了班的皂隶。
孙押录说:“我要问过。”
“问谁。”
他没答。转身进去了,一直没再出来。
陆属官当街写了封条。三个人押:他自己,冯璋,记时的。按规矩还得有一个当日在场的人。
冯璋把门子叫过来。老门子,五十上下,腰弯着,两只手在褂子上蹭了又蹭。
“我不识字。”
“画个十字。”
老门子蘸了墨,手抖得厉害,画了三笔才画成。
杜秀才回来报了这一段。岳雷听完,说:“你再去问他三句。”
“问门子?”
“第一句:这堵墙,他在这儿多少年了。”
杜秀才去了。回来:“十九年。”
“第二句:砖底下这个匣子,他知道么。”
“不知道。”杜秀才说,“他说他不知道,说了三遍。他哭了。”
“第三句。”岳雷说,“那间屋他天天扫,砖缝里的土,是谁扫的。”
杜秀才去了,回来的时候空着手,一句也没带回来。
“他说不出。”
“不出就不出。”岳雷说,“记下来,写‘问不出’。”
日头往西边落下去,照壁的影子从街这头爬到那头。
陆属官抱着封好的匣子过来,走到车边,把匣子换了个手抱。他一夜没睡,眼底下两片青。
“册子后头撕了三页。”他先说的这一句。
“撕口是新的还是旧的。”
“纸的断口毛茬,新撕的白,旧的发黄。这个黄了。”陆属官说,“还有一处虫蛀,蛀孔从断口上直穿过去——虫是先撕后蛀的。蛀成这个样子,不是今年的事。”
“也不是去年冬。”
“不是。”
岳雷把膝上那半碗凉茶端起来。茶不凉了,温的,有股陶缸的土腥气。他一口喝完。
“那就是说,我们还没进这个城,那三页就已经不在了。”
“是。”
陈砺解开骡子的缰绳。
车动之前,岳雷忽然叫住他:“那本册子,末了一页有字的,是哪一年哪一月。”
陆属官在后头答:“绍兴十一年九月初八。”
九月。
岳雷在心里数了一遍。九月往后是十月,十月往后是十一月。
十一月他父亲下的狱。
他把车帘放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