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塌了两回,岳雷添了两回柴。
第二回添完,他把手伸到炉口烤。手指是凉的,烤了半晌还是凉的。
棚外有脚步。李氏起来了,先去挨个掖被角,掖到岳霆那里停了一下——那孩子睡觉爱把腿伸出来。她把腿塞回去,才到灶前蹲下,拿火钳拨昨夜的灰。灰底下还留着一点红。她按上一把干蕨叶,吹了三口。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一会儿。”
“你是坐着睡的。”李氏把陶罐坐上去,“我起来看过两回。”
岳雷没接。
“陈砺。”他叫。
草帘外面立刻有人应。陈砺就睡在门口那块门板上,一喊就起,衣裳都没脱。
“去请杜秀才。”
“这时候?”
“这时候。”
杜秀才来的时候还揉眼睛,头发一边压塌了。他抱着那只旧木匣,匣里是笔、墨、一小块砚,还有冯璋前几日给的那几张空白粗纸——巡检司的常例纸,一刀二十文,纸面上有毛。
灯点起来。棚里的影子在竹壁上晃。
“写状。”岳雷说。
杜秀才把纸铺平,用手掌抹了两遍。
“抬头写什么。”
岳雷看着那张纸。
“空着。”
杜秀才的手停了半息,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被自己收回去的。
“我知道,空着。”他说,“大人从前教过我,读不出来的字不许补。”
“这一处不是读不出来。”岳雷说,“是还没到时候。”
杜秀才不问了。他蘸墨,从第二行起写。
正文岳雷口授,一句一句,不快:
“具状人,循州西乡……岳雷。今有编管家属五口,见随行安置在黄塘。谨具姓名、年甲于后,乞照转运判官司牒内‘听候覆验’一节,一并送覆。”
“底下列名。”
杜秀才提笔,按着惯常的次序,第一个字落下去就是“岳”。
“岳李氏,年——”
“不。”
李氏的声音从灶那边过来。她没起身,还蹲着,手里握着火钳。
“把我放到末一行。”
棚里静了一下。杜秀才的笔悬在半空,一滴墨在纸上洇了个小点。
“娘。”岳雷说。
“你听我说。”李氏站起来,走过来,站在灯外头,“这一张纸递上去,衙门里的人第一眼看什么?看头一行。头一行写着岳李氏三个字,底下拴的是谁,全州衙都知道。人家一看见,底下四个孩子跟着一块儿压。”
“压也是一块儿压。”
“不一样。”李氏说,“霖儿他们几个是罪眷子女,年幼。年幼这两个字,例上是有话可说的。我不是。我这个名字底下,是你爹。”
炉子里的火腾起来一点,把她半边脸照亮了。
“我这一辈子的事我自己清楚。”她说,“我不图这一张纸。我图的是这一张纸上还有别的四个名字,能过得去。”
岳雷坐在板床上,两只手压在膝上。
“娘,”他说,“我要是今日把您从这张纸上拿下去,就是我自己先认了——认了您脱不得。我今日认,明日就没人替您争了。”
李氏看着他。
“那你就把我放末一行。”她说,“我不跟你争这个。你要写,写。可你把我写在头一行,是你孝顺;你把我写在末一行,是你懂事。”
杜秀才没敢抬头。笔尖上那滴墨快干了。
岳雷沉了很久。
“照娘说的。”他说,“霖、震、霆、安娘,四个在前。末一行,岳李氏。”
李氏转身回灶前去了。她背对着,把陶罐盖掀开,拿勺子搅了搅粥,搅得很慢。
杜秀才落笔。
年甲一个一个填。岳霖十二,岳震七岁,岳霆五岁。写到安娘,杜秀才问了一句:“妹的名字,写作何名。”
“岳氏安娘。”
“大字还是小字。”
“一样大。”
天灰起来的时候,纸写完了。杜秀才照例誊一份,一式两纸,笔画比头一张还慢——他现在写字,一笔一画都像在数。
塘里陆续有动静。有人挑水,有人把昨夜晾的布收下来。刘寡妇端着一只木盆从棚前过,走到门口停住。
岳雷抬头。
“我不是来看的。”她说。
她把手里的一把野苋菜放在门槛上,转身走了,木盆敲在胯上,一路响。
辰时初刻,路上来了两个人一头骡。
何手分下来,掸了掸袍角。铺兵跟在后头,手里拎着那只装文书的皮袋。他昨日走时说过明日辰时来取,一刻不多一刻不少,是个在路司熬了十一年的人的准头。
“某来了。”他说。
“大人吃了没有。”
“不吃。”何手分把皮袋接过来,从里头抽出那张领状,在门板上铺平,四角压住,“昨日某说过,过了辰时照‘不受’回复。这会儿还没到巳时。”
“我押。”
何手分的眼皮抬了一下。他大概预备了一肚子话,这会儿全没用上,只好把印色盒推过来。
岳雷没有立刻去拿笔。
“我先问大人一句。”
“又要问。”
“就一句。”岳雷说,“我押了这一笔,从哪一刻起,我不是编管人。”
何手分把印色盒盖打开,用指头把里头的朱抹匀。
“牒上写着‘权与脱去罪籍,听候覆验’。”他说,“你押了领状,路司这边就算你受了牒。文书上从今日起,你是权脱罪籍的人。覆验没下来之前,都是这个‘权’字管着。”
“今日起。”
“今日起。”
岳雷伸手拿笔。
腕上那道旧伤这两个月一直没好利索,用力就发木。他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找了个不吃力的握法,落笔。
“岳雷”两个字写得不好看。第二个字最后那一竖,抖了一道。
他自己看见了,没有描。描过的字最难看。
押完,画了花押,又按了指印。指头从朱里拔出来的时候,红印在指腹上留着,他没擦。
何手分把领状拎起来,对着门口的天光看了一眼,吹了两下。
“好了。”他说,“某这就——”
“杜秀才。”岳雷说,“抬头。”
杜秀才早就把那张空着抬头的申状铺在旁边了。他蘸了墨,一笔一笔往上填:
循州西乡百姓岳雷状。
何手分手上那张领状还没收进皮袋。他站在那儿,看着杜秀才的笔尖走完最后一个字,忽然“嗤”了一声。
“你等的是这个。”
“是。”
“昨日你要是先写这一张,这抬头你写不出来。”何手分说,“‘编管人岳雷为编管人李氏请’——你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
“所以你昨日不肯押。”何手分把领状塞进皮袋,扣上袋口的骨扣,“你不是不要那一张纸。你是要先把这个抬头挣出来,再去请人。”
“是。”
“某在路司十一年。”何手分说,“见过赖着不领的,见过领了不认的。头一回见着有人卡着一个时辰用这四个字。”
他把皮袋往肩上一挎,看了看那张申状。
“路司不收这个。这是州事。”
“我不请大人收。”
“那你要什么。”
“我要大人在手分记事上写一行。”岳雷说,“今日辰时,编管人岳雷押领状;同日,其人具申状一纸。”
何手分的脸沉下来。
“你要某替你作证。”
“不是作证。”岳雷说,“是照实写。大人看见我押状,看见了;看见我具了这一张纸,也看见了。至于州衙收不收,大人没看见,那句就不写。”
何手分盯着他。棚顶漏下来一线光,正落在门板上那滩朱色印泥旁边。
“你这个人。”他说。
他从皮袋里另抽出一本簿子,卷了边的,翻到当日那一页,就着门板写。写的时候嘴里念了一遍:
“是日辰时,黄塘取领状讫。某见其具状一纸,付其从人赍往本州。”
他把笔一搁。
“某只写某看见的。”他说,“州衙收不收,压多久,压给谁,某不写,某也不管。你别指望这一行能替你说话。”
“它不用说话。”岳雷说,“它只要在那儿。”
何手分把簿子合上。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领状搁过的地方。
“你押的时候手抖了。”他说,“这个某不写。”
他转身出去,铺兵赶紧跟上,牵骡子。走了七八步,何手分又停住。
“你那个申状,从递铺走还是自己送。”
“自己送。”岳雷说,“陈砺去。要一张收凭。”
“州衙那个收状的房,午前关门。”何手分说,“逢双日,是孙押录当值。”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陈砺把申状卷起来,用一根麻线扎住,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一下。”
草帘子被掀开。安娘站在外头。
她今日梳了头,头发扎得死紧,眼睛还是肿的。她走进来,走到门板前,低头看那张纸。
杜秀才把纸转过来,让她看正面。
她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看。看到自己那一行的时候,停了很久。
“这个字是我。”她说。不是问句。
“是你。”
安娘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一寸没碰下去,虚虚地描了一遍那三个字的笔画。描完把手收回去,在衣襟上擦了擦,好像刚才碰到了墨。
“二哥。”
“嗯。”
“这个能算数么。”
岳雷没有立刻答。他想说“能”,那个字在喉咙里,他压回去了。
“今日不算数。”他说。
安娘的肩膀往下落了一寸。
“可它在纸上了。”岳雷说,“昨日不在,今日在。”
安娘抬起头。
“心里不算数。”她说。
“心里不算数。”岳雷说,“这个不是心里。”
她看着他,看了三息,转身跑出去了。这一回没哭。
李氏站在灶边,一直没说话。她把粥盛出来,一碗一碗摆好,最后那一碗放在岳雷面前。
“喝了。”她说。
“娘。”
“喝了再说。”
粥是稀的,底下沉着几粒糙米和一点野苋菜。他喝了半碗,把碗放下。
李氏收碗的时候,手在那张申状上停了一下,只一下,就把碗端走了。
那一整日塘里没什么大事。
修水沟的照旧修水沟。梁三带着白猿洞那三个女人在晒药。谭七的两担柴堆在棚北,谁也没提。午后陈砺回来了,怀里揣着一张巴掌大的纸片——收状凭由,上头墨迹很淡,写着“状一纸,五月二十日收”,底下一个押。
“他们收了。”陈砺说,“收状的房里三个人,抬眼看了我一下。”
“谁押的。”
“不知道。押得像个圈。”
“说了什么没有。”
陈砺想了想。
“收状的问我,这状是替谁递的。我说具状人自己写的名字在上头。他就翻过来看抬头,看了两遍。”
“看了两遍。”
“看第二遍的时候,他把纸举起来对着窗。”陈砺说,“看完就问我,黄塘那个岳二郎,是不是不能走路。”
“你怎么答的。”
“我说走得动走不动,跟这张纸没干系。”
岳雷笑了一下。笑到一半牵动右肋,他把气收住。
“往后再有人这么问,就照这句答。”
“还有一样。”陈砺说,“我出门的时候,廊下站着个人,没穿公服,青布的直裰。看我一眼就往里头去了。”
“鞋。”
“没看清。地上是干的。”
岳雷把那张纸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岳雷把那张纸片拿过来看了一会儿,折成一小方,交给杜秀才。
“收着。”他说,“和保状放一处。”
天黑透以后,他坐在门口。药炉煨着,那一点红一明一暗。塘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无形之处,那一卷东西又翻开了一页。
着:岳雷受牒,具状五口。先书弟妹之名,其母之名在末。
上岸而不弃舟。
字浮起来,停了一息,散了。
没有别的。没有那种他从前得过的、像有人往骨头缝里塞进一小把火的东西。
也好。
他扶着门框坐了半晌,把那张牒从木板上拿起来,卷好,用麻线扎了两道,收进李氏的箱子里——箱底压着的,是保状那一份,和一小包碎瓷。
那一夜他睡得很沉,是两个月来头一回。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右腿膝盖底下,有一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