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日午后,黄塘晒着一地的姜。
这一个月里塘口的路让人踩硬了。瘴溪桥到石牙口六十里,一日两班,早班天不亮出去,晚班掌灯前回来。头一班回来的时候石叔背上背着两捆湿柴,说路东边那截塌方清了;第二回是六月初四,巡路的在旧茶亭后头堵住两个割盐包的,一个跑了,一个被摁在泥里,绳子还是梁三自己搓的。
摁住的那个是个后生,割了三包盐,供说是替旧盐道上一个姓崔的做的。冯璋提回城里去了,去了十天没有下文。岳雷问过一回,杜秀才回来说押在司里,还没解州。他就没再问。
塘里也添了别的东西。六月初十,谭七赶着一头小猪进塘,说是他自己养的,养不活了,不如趁早。李氏不肯收,他把绳子往桩上一拴就走。走出老远回头喊:“不是给你们,是给孩子。”
刘寡妇没来。她男人死了三年,家里没有丁,五十个名字里没有她那一户。点名那日她在自家灶前烧火,火光把她半边脸照着,从头到尾没抬头。
那日冯璋来点人,五十个名字念到第三十七个的时候念到“阿岜”。
阿岜没有汉名,纸上就写两个字。他领了草鞋,没穿。他把鞋用绳子拴了挂在脖子上,走了三天。第四天岳雷叫住他,让他坐下,当着人把鞋给他套上,系好,又拿手指头在鞋口和脚背之间塞了一下。
“紧不紧。”
阿岜摇头。
“往后每月有一双。写在纸上的。”
阿岜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岳雷这些日子能走了。拄着李阿公那根旧竹杖,从棚门到塘口二十七步,走到第十九步的时候右膝里那根筋会突然收一下,他就停住,等它松开再走。二十七步走完,坐下来要喘半炷香。上不得马。骡车倒是坐得住了,不像先前那样一颠就要吐。
安娘替他数过一回步数,数完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内棚。
六月二十日这天,日头偏西的时候塘口来了马。
是冯璋,一个人。
他下马下得很慢,把缰绳交给陈砺,从怀里摸出两卷纸。两卷都用麻线扎着,一卷粗,一卷细。
“先念哪一卷。”杜秀才问。
冯璋把粗的那一卷递过去。
“路司行下的。”
杜秀才解线的手抖,解了两回才解开。他把纸展平,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才开口念。
“广南东路转运判官司行下循州:所申置护路乡兵队将一员事,依。差充人——”
他停住了。
“念。”岳雷说。
“差充人岳雷。”
杜秀才把这五个字念完,才发觉自己是为什么停的。前头没有字。不是“编管人岳雷”,不是“罪人岳雷”,也不是“西乡百姓岳雷”。就是岳雷两个字,干干净净坐在“差充人”后头。
石叔先叫了一声,也没叫出什么词来,就是一声。梁三从棚顶上滑下来,鞋都跑掉了一只。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跟着一块儿喊。岳霆抱着岳雷的胳膊,喊得最响。岳震要杜秀才把那一行再念一遍,念完了又要再一遍。
李氏站在灶边,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火棍。她没有过来。等塘里的人喊过一阵,她把棍子搁下,回内棚去取了一块干净布,出来把门板擦了一遍,才让杜秀才把纸摊上去。
塘北头,刘寡妇家的烟囱还在冒烟。
冯璋站在骡车边上,没笑。他从鞍后解下一个布包,扔到门板上。
包里是一件号褂,粗麻的,前后各印一行字:循州巡检司。字是用木戳子戳的,印得歪,右边那个“司”字缺了半边。
“例应有的。”冯璋说,“队将一件,乡兵各一件,库里存的是旧年剩的,你们自己浆洗。”
岳雷把号褂抖开。褂子太大,肩线掉到胳膊上。他捏着前襟看了一会儿。
“上头没有别的字。”
“要什么字。”
“不要。”岳雷说,“我看一眼就行。”
冯璋又从怀里摸出一面木牌,巴掌长,穿着一根旧麻绳。牌上烙了三个字:西乡队。
“这个不许离身。”冯璋说,“丢了要具状。某见过一个甲头把牌当了两百钱酒,第二日就没了差遣。”
岳雷让杜秀才把后头也念完了:乡兵五十人,各具姓名乡贯年甲入本司名籍;口食器械依本司常例,月支草鞋一双、笠子一顶;非奉本司文帖不得聚集过十人;依绍兴五年措置义军旧法,不得称某人军。
一条不少。
“路司谁押的。”岳雷问。
“权管勾公事,姓周。”冯璋说,“新运判还没到任,他署着。押得潦草,某看那个押,像是一天押了两百张。”
“那就好。”
“好什么。”
“一天押两百张的人,不会记得这一张。”
冯璋没接。他把手里那一卷细的举了举,又放下。
“这一卷是州衙抄目里转下来的。”他说,“不是覆你的札子。”
“覆谁的。”
“覆运判五月十七那一道奏议的。”
塘里的人还在乐。梁三在张罗晚上煮什么。冯璋往前走了两步,把那卷纸放到门板上,自己找了个矮凳坐下,坐下之后一直没抬头。
杜秀才展开念。
前头是照抄的旧话,说循州编管人岳雷有护路捕盗之劳、有州仓出簿三册可验、就抚之口已入本乡保伍非其私养。念到中间,是那三个字。
“依所奏。”
塘里静了一下,接着又炸开。石叔一屁股坐在地上。
“没驳。”杜秀才的声音发飘,“二郎,没驳。”
“底下还有。”岳雷说。
杜秀才低头。
纸角上另起一行,小字,比正文的字瘦一号,墨也不是同一盆里的。
“仰所在州县钤束前项人,不得辄离本路。”
“念下一行。”
“所隶乡兵,不得招收旧军人及刺配人。”
念完了。杜秀才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刚才那点没散干净的喜气。
“这……这也不难。反正咱们本来也不出本路。”
没有人接他的话。
冯璋这才抬起头来。
“日子。”他说。
杜秀才愣了愣,去看纸尾。“绍兴十二年六月初六。”
冯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地。
“札子是五月二十二出的循州。”他说,“从循州到行在,走急脚递,最快二十日。六月十二以前,临安谁也没见过‘护路乡兵队将’这六个字。”
塘里的笑声一点一点小下去。有人还在问旁边的人是什么意思,被人拽了一把。
“六月初六。”岳雷说。
“六月初六。”冯璋点头,“他们写这两行的时候,不晓得循州有个队将,不晓得你要五十个人,不晓得你把自己的名字往下压了两格。什么都不晓得。”
岳雷把两卷纸并排铺在门板上。路司那一卷压左边,省里那一卷压右边。他从怀里摸出吕存中留下的那块河石,压在两卷中间。
风把纸角掀起来一点。
他看那两行小字,看了很久。
“大人。”他说,“这一路上不许招的人,有一千样。逃亡的、犯了赃的、和尚道士、僧行童行、编配未满的、隐了丁的。他一样没写。”
“他写了两样。”
“他先写不许我走。”岳雷伸指头点了点头一行,“再写不许我聚。”
冯璋没有说话。
“怕我走,怕我聚。”岳雷说,“大人,怕一个人走、怕一个人聚——这是防将来要带兵的人。”
“你现在走不到三十步。”
“是。”
日头压到棚脊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抻得老长。
陈砺一直站在骡子那边,一动没动。这会儿他松开缰绳走过来,在门板前站住,看着那两行小字。他不识几个字,可他认得“旧军人”那三个。
“这一句。”他说。
岳雷抬起头。
“这一句是说我。”
“这一句说的是招。”岳雷说,“你不是我招的。你在韶州道上自己走过来的,那时候我连你姓什么都不知道。”
“可我的名字上不去了。”
岳雷没答。
“那日在廨里,大人问我从前在哪个军。”陈砺说,声音很平,“我想了二十来回。我想好了。路司有旧文,建炎年间溃散的,许自陈首身,编隶本处。我今日本来是要跟着大人的马进城的,我要去投那一张纸。我昨夜跟石叔借了六十文,投状要出纸钱。”
冯璋在矮凳上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
“我把话都想好了。”陈砺说,“我说我是建炎四年在明州溃的,我不敢说军号,我说我记不得了。押录要打我几板子我受着。打完了我就是个有名有姓的人了。”
“现在这一张投不得了。”冯璋说,“你今日投,明日名籍上收你,就是明着犯这两行。这两行是省里下的。”
塘里已经没人说话了。孩子们被李氏一个一个带回内棚去。
岳雷伸手把那两卷纸收拢,一卷一卷卷起来,扎好麻线。
“先记在我这儿。”他说。
陈砺看着他。
“记着不算数。”
这五个字是从岳雷嘴里出去的。前几日在棚门口,阿岜光着脚走过血印子,他也是这么说的。这会儿从陈砺嘴里回来,一个字没差。
岳雷把纸卷握在手心里。
“是。”他说,“不算数。”
陈砺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
“可我听见了。”
冯璋在矮凳上坐到日头落下去,才站起来拍膝盖。他往骡子那边走了两步,被人叫住了。
是安娘。她端着一碗水,站在棚门口,把水递过去。
冯璋接了,喝了一口。
“大人。”安娘说,“我们那一张呢。”
冯璋端着碗,没马上答。
“五月二十投的。”安娘说,“抬头是循州西乡百姓岳雷状。里头写了五个名字,我在第四个。收状的人给了一张凭由,我看过,上头写状一纸五月二十日收。”
“你记得清楚。”
“我天天看。”
冯璋把碗里剩下的水喝完,把碗放回她手里。
“今日转下来的这两卷,一卷是路司的,一卷是省里的。”他说,“都不是你们那一张。你们那一张要提刑司会同本州,眼下压在州衙收状房。某今日进衙的时候顺路问了一句,管收状的说,见在。”
“见在是什么意思。”
“就是那张纸还在。”冯璋说,“没丢,也没动。”
安娘捧着空碗,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去了。走到帘子边她停下来,回头看她二哥。
岳雷坐在门槛上,膝上摊着那件号褂,没抬头。
“二哥。”
“嗯。”
“你今日名字前头没有字了。”她说,“我那一张纸上,我的名字前头还有。”
帘子落下去。
冯璋看着那道帘子,很久没说话。临上马的时候他丢下一句:“你们家这个丫头,将来比你难对付。”
天黑透之前,塘口来了个挑盐的。
瘸腿,一边高一边低,盐箩是空的,扁担搁在肩上像根拐。他口音很硬,一开口是北边的调子里掺了江边的味,说的是蕲州那一带的话。
“找黄塘姓岳的二郎。”
石叔要留他吃粥,他摆手,从盐箩底下摸出一节竹筒,塞过来就走,走出十几步又回头补一句:“某只管送到。别的某不知道。”
竹筒外头封着蜡,蜡上没有印。
岳雷用杖头把竹筒挑到手里,坐在门槛上抠了半天才抠开。
倒出来的东西落在掌心。
一片干桑叶。
叶脉发脆,边缘卷着。他把叶子翻到背面,凑到灯前——先前那几回,叶背上有针孔,三针,四针,扎得细,要对着光才看得见。
这一片上一个针孔也没有。
叶心上烧了一个洞,指甲盖那么大,焦边卷起来,是拿香头慢慢燎穿的。
他就着灯把那个洞举起来看。灯芯在洞里晃了一下。
竹筒里还有东西。他倒了倒,抖出一小卷纸,纸很糙,卷得死紧。
李氏端着灯站在他身后,没有靠近。
“看得清么。”
“看得清。”岳雷说。
他没有立刻展开那卷纸。他把桑叶放在膝上,用指腹把焦洞的卷边一点一点按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