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粒豆子在门板上放着,谁也没有去碰。
灯芯往下坠了一截。李氏走过来,用剪子把灯芯挑了挑,火苗立起来,两粒豆子的影子在木板上晃了一下。
“坐下说。”岳雷说。
脚夫不敢坐。他把肩上那截扁担绳往下捋了捋,捋了三回。
“雷州那边,乌石。”他说,“海边一个小埠头,晒盐的。跛脚的那位在那儿。”
“怎么知道是他。”
“卖水的老陈见过。”脚夫说,“左脚拖着走,鞋后跟磨没了半边。他在乌石南边一个盐户家里,进去六天没出来。”
“六天。”
“三天前起,那一带三条路口都有人。”脚夫伸出三根手指,“西边那条通盐场,北边那条上官道,南边一条下滩。三处都有人蹲着,白日里两个,夜里三个。不动手。”
“不动手?”
“不动手。”脚夫舔了舔嘴唇,“不问不拿不打,就是守着。有一回盐户家的小子出来挑水,他们让开路,还朝他笑。”
石叔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
岳雷没有作声。
不动手,就是在等。等这一头有人沉不住气往那边去。人一到,三条路口一收,谁去谁就是证——罪眷擅遣人出州境,通递书信,与逃亡人往来。一张纸就能写死。
“守着的是甚么人。”
“不是官。”脚夫说,“短褐,没有牌。老陈听他们说话——是循州这边的口音。”
棚里安静下来。外头有夜虫在叫,叫两声停一停。
“船呢。”岳雷说。
“船上的事,某不问。”脚夫低下头,“二郎立的规矩,只问船不问人。某不敢破。”
岳雷坐着,一只手按在膝上。
那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定在三个月前那间漏雨的耳房里,定的时候他心里清楚得很:问了人就是伸手,伸手就落把柄。他把这条规矩交给下头的人,下头的人守得比他还死。
现在他想知道一个人在哪儿——问不出来。
“杜秀才。”他说。
杜秀才从后头爬起来,摸黑抓砚台。
“算里数。循州到惠州,惠州到广州,广州下雷州。走水的日子,走陆的日子,都算。”
纸铺开了。杜秀才的笔尖蹭在纸上沙沙响。算了一炷香。
“水陆兼行,顺风顺水,单程十九日。”他说,“若是遇上七月的风信,二十五日往上。”
“来回。”
“四十日。”
岳雷把那张纸拿过来,看了一眼上头那些歪歪扭扭的数目,两只手一合,揉成一团。
四十日。
他若走这四十日,塘里三十个巡路的没有人替他挡州衙;安娘每月要去站的那一趟没有人替她撑腰;随纲的差发一过交割之期,他就是逃亡。而他到了乌石,也不过是自己一个人的两条腿——其中一条还是瘸的。
去了救不出来。去了,这一头四十七口跟着一起完。
他把那团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攥了很久,才松开。
“不去。”他说。
石叔的喉咙动了一下。
“也不派人。”岳雷说,“一个都不许往乌石去。青鱼线上的人这个月不要下雷州,连惠州也别去。”
“那……”脚夫抬起头,“那就看着?”
“灯不往人那儿照。”岳雷说,“往别处照。”
他叫杜秀才重新铺纸。
“记,给冯大人,请他转陆属官。写:本州所属旧盐纲船一只,篷杆内侧烙‘循盐纲第七十二’,五月间弃于雷州界白沙渡下芦荡,桅倒篷割,船户不明。此船曾载本路盐货,恐有盗卖官盐、匿藏纲脚之事。乞照四月三处同发之例,行文雷州,差人往乌石一带检视弃船,根究船户下落。”
杜秀才写到一半停住了。
“怎么。”
“……某要不要添一句。”杜秀才的声音很小,“比如,恐有匿藏人口——”
“不添。”
“可是——”
“一个人字都不许有。”岳雷说,“这一纸从头到尾只有船。船是官的,官盐是官的,弃船不报是罪。官差就为这个去。”
杜秀才低头把那一句划掉了。他划得很轻,划完了还用指头抹了抹,怕墨洇。
石叔忽然开口:“那船底上那一道……”
“留着。”
“万一官差看出来——”
“毁了才是心虚。”岳雷说,“一道刀痕,木茬都黑了。认得那一划的人早就认过了。”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很平。屋里没人再说话。
一队官差往乌石一带查弃船,那三条路口上蹲着的人就得散。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们不能被官差看见——短褐、没牌、守在别人家门口,一问就漏。他们散三天也好,散五天也好。跛脚的那位若还有半分脑子,这三天就是他挪窝的日子。
只三天。三天以后他们还会回来。
岳雷知道这一点。这已经是他隔着一千五百里能递过去的全部东西。
李氏一直站在灶边。她这时候转身进了里棚。
回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样小东西,用一块洗白了的布包着。她走到门板前,把布打开。
一副银耳环。样子是老的,环身细,坠子上有两个已经磨平的小疙瘩。
她拿袖子把耳环擦了一下,才推过来。
“这个不是给她的。”她说,“是给船的。”
岳雷没有立刻伸手。
“娘——”
“换船要钱。”李氏说,“一条能走远海的船,不是三五百文的事。这个当了,够她换一回。”
安娘站在门帘那儿。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走开。她看着那副耳环,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去把炉子上的水壶提下来。
岳雷把耳环拿起来。两只耳环加在一起没多重。
“杜秀才,把竹管取来。”
竹管从梁上那个旧鸟窝里取下来,蜡封了三个月,封口已经黄了。杜秀才拿小刀刮开,倒出两粒豆子——一粒裂着,一粒是好的。
岳雷把那粒好的挑出来,连同银耳环,一起交到脚夫手上。
“捎四个字。”他说,“某北去。勿寻。”
脚夫嘴唇动了动,把这四个字默了一遍。
“不许写在纸上。”
“晓得。”
“路上遇着盘问,豆子吞了,耳环丢水里。”
脚夫把东西塞进鞋窠,躬了躬身,出门去了。门帘晃了两下就不动了。
那粒裂开的豆子还留在门板上。岳雷把它拈起来,放回竹管,重新封了蜡。
安娘端着水壶站在门外,没进来。天快亮了,东边那一线已经发灰。
“那副耳环,”她说,“是外婆给娘的。”
“嗯。”
“娘说过,要留给我。”
岳雷手里还捏着那截竹管。
安娘没有等他答话。她把水壶搁在灶台上,回身进了里棚,走的时候脚步很轻,把帘子放下来,一点声也没有。
后头三天,事情不在黄塘。
耿遇在转运司门房里坐到第三日晌午。他不吵不闹,一日三回问同一句话:纲几时起。第三日午后,权管勾周某从后堂出来,绕道走了偏门,还是在阶下撞上他。当天傍晚,转运司的书吏抱着册子进了廨房。
六月二十六,差发下来了。
纸上写着:差循州西乡巡路乡兵队将一员、所部二十名,护送本路上供纲至江州交割,事毕差回。
“事毕差回”四个字在,一个不少。押纸那人的名字写得潦草,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是写完就想把笔扔了。
冯璋把纸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交割那一日往前数,你只有这么长的绳。”
“晓得。”
“晓得就好。”冯璋顿了顿,“某在循州等你回来。等不到,某就当某从来没写过那道札子。”
六月二十七,天没亮就起了。
二十个人在塘口站成两排。梁三领着留守的三十个站在另一头,手里还攥着那块划炭道的木板。阿岜在队里,脚上是那双草鞋,鞋帮洗过,泥没了。
陈砺站在车边,肩上搭着两个包袱。大的那个是药,杜秀才连夜分成十二包,每包外头写了日子。小的那个是他自己的——小得像块砖头,塞在腋下都不显。
梁三走过来,把那块木板递到岳雷手里让他看。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炭道,一道是一次交班。
“某照旧划。”梁三说,“你回来对。”
“对不上呢。”
“对不上某认打。”
刘寡妇不在队里。她从灶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双鞋。
麻底,鞋面是青布的,针脚密得很,一看就是拆了旧衣裳做的。
“不合脚也别扔。”她说。
“多谢。”
“看火的做的。”她说完就走了,走到一半又回头,“路上冷了,把布条塞进鞋头。”
谭七蹲在桥头,蹲了半天没说话。等车过去了才喊一嗓子:“你欠某那头猪!”
岳霆哭了。岳霖抱着他,岳震站在旁边,一直看着地。
“二哥。”安娘说。
“嗯。”
她把手里那张收状凭由举了举,只举了一下就收回去。
“我每月都去。”
“嗯。”
“你别死在外头。”她说,“你死在外头,我这张纸就没人对了。”
岳雷笑了一下。这是他这些天头一回笑。
他没有让人扶。从棚门到车边这一段,他自己拄着杖走的。石叔在半步外跟着,手一直虚虚地伸着,没敢碰他。
三十一步。
第十九步的时候右膝底下那根筋照旧收了一下,他停都没停。
李氏送到瘴溪桥这一头,站住了。
她没有过桥。
“到了写信。”她说,“不用写多,写四个字:某好,勿念。”
“晓得。”
“别写别的。”她说,“别的写了要出事。”
车过了桥。
岳雷回过一次头。桥这头那个人还站在原地,隔着晨雾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块浅色的衣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她始终没有往前走一步。
桥那头是往北的路。路面上还是循州的红泥,走了七八里就开始变,红里掺黄,再往前,两边的山慢慢矮下去。
走到晌午,石叔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后头那个。”他低声说。
半里外的路上有一骑,不紧不慢地跟着。看不清人,只看得见那匹马是官样的鞍。
耿遇打马跟上来。
“他也走。”岳雷说。
“他也走。”耿遇说,“某昨日问过他一句,要不要一同结伴。他说他不结伴。”
“客人问过他是哪一司的人么。”
“问过。他说了四个字:奉差同行。”耿遇啐了一口,“某在界上二十年,某没听过这四个字。差是甚差,行是跟谁行,一样没有。”
“客人能不能撵他走。”
“撵不走。”耿遇说,“他没上某的名册,某也没请他来。路是官路。”
岳雷望了一眼后头那匹马,把目光收回来。
从今日起,他往北走的每一日、宿在哪个铺、跟谁说过话,都会一笔一笔落在一片削平的竹子上。
耿遇跟车并着走。
“客人那寨子,”岳雷说,“还剩多少人。”
“额定五百。”
“现在。”
“二百一十三。”耿遇说,“这里头刺配来的、金人那边逃过来的、州县发下来的降卒,一百二十七。剩下的八十六个里,能拉得开弓的四十来个。”
“统制司知道么。”
“报了三回。”耿遇说,“回文都是四个字——‘仰即整饬’。”
岳雷望着前头那条路。
“和议不是一年半了么。”
耿遇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
“和议是纸上的事。”他说,“界上从来没停过。他们的马春天过来一趟,秋天过来一趟,抢完了就走,不占地。你追出去三十里就是他们的地界,追进去就是坏了和议,罪在你。你不追,粮没了,人也没了。”
他侧过头。
“某走的那天,界上三个墩已经烧过一回了。”
“烧的是甚。”
“烽。”
前面路窄,两骑退下去一个。耿遇解下鞍后那副弓袋,倒提着抖了两下。
抖下来一撮土,落在车板上。干的,发黄,一吹就散。
“这是俺们那边的土。”他说。
岳雷伸手拈了一点在掌心里。土很粗,捻起来沙沙的,跟岭南的红泥完全不是一样东西。这东西他这具身子在五岁以前踩过——踩过就忘了,如今在手心里,忽然又硬得硌人。
那一行字这时候浮上来。
着:岳雷弃姊于千里之外,不遣一人,不着一字,遣灯而北。
骨头缝里那一点热没有来。
他把掌心里的土捻碎,手一翻,风就把它带走了。
“走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