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二午后到虔州。
章贡二水在城北合流,合流处的水是两种颜色,一浑一清,并着走了半里才搅到一处。城墙从水里长出来,砖缝里长着草。五条船靠在水门外的木桩上,桩子上一圈一圈都是旧水痕。
排岸司在水门里头,一间半的屋子,门开着,里头只坐着一个人。
十七八岁,青布巾子,手上一管笔,笔尖是干的。
“押司呢。”
“回乡治丧去了。”那少年站起来,“昨日走的。”
“甚么时候回。”
“说是明日辰时。”
岳雷把那卷纸从布囊里抽出来一半,又停住。
“你押不押得。”
少年看了看那纸,又看了看他。
“某是贴司。”他说,“贴司不押过往纲运的字。”
“那你叫甚么。”
“谢言。”少年顿了一下,“言语的言。”
岳雷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水门。
——
水门外头,雨已经起了。
不大,是那种细的、密的、下得没完的雨,把江面打出一层麻点。上游黑,云压得低。熊七蹲在船头看天,看了很久,回头喊了一句甚么,儿子从舱里探出头来。
邢彦从后头一条船上过来,跳板踩得咚咚响。
“怎么还不开。”
“等明日辰时。”
“等甚么。”邢彦把手一摊,“水在涨。今日走,三日到吉州。明日辰时押完字再走,水就落了,落了滩上白石全露出来,五条船一条一条盘过去,要盘七日。”
“七日误不了八月十五。”
“误不了。”邢彦说,“稽程一日杖八十,这个不误。误的是别的。”
他往下游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十八滩,涨水好走,落水难走。官人在北江挽过滩,那是逆水,逆水慢,慢有慢的好。下水不一样。下水是石头往你身上撞。”
岳雷站在水门边上,看那一江水。
浑黄的水从城墙脚下卷过去,卷得又快又平,看不见波,只看见水面上的草屑和木片走得极快。他看了大概十几息。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
初三日,雨大了。
上九滩过得极顺。储潭、鳖滩、天柱,水都漫了,石头在水底下,船从上头滑过去,像从一条斜坡上溜下来。熊七站在尾上摇橹,摇得很少,大半时候只是把橹压着,不让船头偏。
到漂神滩下头,老滩师上了船。
那是个瘦老头,六十几,光着上身,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腰上一条布,布里塞着一个葫芦。他只上一条船——头船。
“一船二百文。”他说,“五条一千。”
“一千文。”邢彦把算袋一拍,“纲的脚钱是有数的,写在文书上的。你要一千文,某到江州拿甚么销。”
熊七也说:“下头那个滩,某走了十九年。”
“十九年也有失手的。”老滩师说,“今日水在涨。”
“涨水好走。”
“涨到一半不好走。”老滩师用手在自己胸口上比了一道横,“水没过石头顶,白花就没了。没白花,看不见石头在哪儿。这会儿正是没到顶。”
场上静了一息。雨点打在船篷上,一片沙沙。
“记在某帐上。”岳雷说。
邢彦扭过头来看他。
“记在你哪一本帐上。”
岳雷没答。他把腰上的布囊解下来,从里头摸出一串钱,是南安军发散脚剩下的,数了两百,交给老滩师。
“先领头船。后头四条照着头船的水路跟。”
老滩师捏了捏那串钱,塞进腰里的布,没有再说甚么。他走到头船的船头,蹲下去,两只脚一前一后踩住船板,像一只落在树杈上的鸟。
——
惶恐滩在万安县上头。
滩不长,半里,但滩尾往右一折,折处江心里立着一排石牙,露出水面的只有两块,其余的都在水底下。当地人叫鸡心石。
头船下去了。
老滩师站在头船船头,右手往左一劈,头船就往左靠了两丈,从两块露头的石中间穿过去,穿过去的时候船身一抖,尾巴甩起来一大片白水,然后就顺下去了,顺得很好看。
第二条是熊七的船。
熊七盯着头船走的那条线,把橹压死,船头往左。
雨这时候忽然大起来。
不是慢慢大的,是一下子倒下来的,江面上的麻点变成了一层白雾,两丈以外甚么都看不见。头船的影子在雾里晃了一下就没了。
熊七喊:“小三!下舱!”
那孩子从尾上跳下来,抱着一团麻絮往舱里钻。
岳雷坐在中舱,右手扶着舱板,他感觉到船在往左走,走了两丈,还在走。
上游那一涌来了。
是头船冲下去激起的回水,加上这一阵暴雨,水在几十息里又抬了一寸。船往左多走了半丈。
“咯——”
那声音很长,从船底中间一直响到船尾,不是断,是裂。
船骑上了石。
船身横过来,横得极快。上游那一面立刻吃了水,水从破口和舷边一起进来,进得像有人在往里倒。船往下游那一侧倒下去。
——
“小三!”
熊七扔了橹,从尾上扑过来。
舱里那三只匣——下游一舷的那一捆——顺着倾斜滑下去,双股麻缆绷住了,绷得咯咯响,三只匣挤成一堆,抵在舷板上。
熊小三的右腿在匣和舷板中间。
他没有喊。他两只手撑着舱板,脸朝上仰着,仰得脖子的筋都出来了,因为水已经到他胸口。
熊七跳下去,两只手抓住最上头那只匣的角,往上提。
匣没有动。
陈砺跟着下去,阿岜也下去了。三个人四只脚在斜着的舱板上踩,脚下是水,是滑的水藻,抓匣的手一滑就滑掉一层皮。熊七的指甲翻了两个。
那只匣抬起来一寸,又掉回去。
熊小三“嗬”了一声。
船又往下倒了一点。
岳雷是从中舱那块干板上滑下来的。他没站起来,是坐着滑下去的,右腿在后头拖着。他到舱口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他的膝盖。
他看了一眼那三只匣,看了一眼熊小三的下巴——水到下巴了。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舷外。
下游那一侧的舷板,已经压在水线以下。江水正从舷边一寸一寸地往里翻。
“陈砺。”他说,“割缆。”
——
邢彦是在这时候扑过来的。
他从后头那条船上一步跨过来,跨得整个人都摔在斜舱板上,滚了半圈,一只手抓住了那道双股麻缆。
“不能割!”
他两只手都抓上去了,缆勒进他的掌心。
“三匣!三十铤!一千五百两!”
雨打在他脸上,他睁不开眼,只能闭着眼喊。
“某赔不起!某赔不起——”
岳雷没有跟他说话。
他也没有去掰他的手。他只是坐在那块斜下去的舱板上,一只手撑着,看着他。
雨声很大。船在动,一寸一寸往下压。舱里的水漫过熊小三的嘴角,那孩子把头往后仰到不能再仰,鼻子还在外头,从鼻孔里往外喷水泡。
熊七跪在水里,没有再抬匣,两只手托着儿子的后脑勺。
“官人。”熊七说。
他只说了两个字,说完就没有声音了。
邢彦的眼睛还闭着。
他的手指从麻缆上松开了。
不是一下子松的。是一根一根移开的,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最后整只手掉下来,掉进水里。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去,背对着舱。
陈砺的刀已经出来了。
——
麻缆是双股的,很粗。第一刀下去只断了一股,缆头“嘣”地弹起来,抽在陈砺的下巴上,抽出一道血口子。第二刀断了。
三只匣一起滑出去。
它们没有响。银子太重,落水的时候不像木头那样“扑通”,只在江面上砸出一个坑,坑很深,然后水就合上了。
船一下子轻了。
尾巴先甩起来,从石牙上蹭下去,蹭出一串刺耳的声音,船身转了大半圈,正过来,头朝下游,晃了两晃,稳住了。
熊七把儿子从水里拖出来。
那孩子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弯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他这时候才开始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是一抽一抽。
——
雨在申时前后停了。
水稍落。阿岜脱了衣服站在滩下的浅水里,抬头往岸上看。
他看的是两样东西:西岸一棵歪着长的苦楝树,还有下游三十丈一块立着的白石。他把这两样东西和船撞石的位置在心里对了一遍,走了两步,站住,又走回半步。
然后他下去了。
第一次下去数到七十几,上来,抓住岸边一个人的手腕,说了两个字:麻缆。
十几个人拉那根长绳,拉了一炷香。二匣,麻缆还连着,卡在鸡心石背水的那一面。上岸的时候封记全泡烂了,匣子倒是没散。
第二次下去久些。上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五枚。第三匣撞在石上裂了,铤子散在石缝和沙里。
第三次上来的时候他嘴唇是紫的,右耳朵里流出一线血,混着水从下巴淌下去。
他手里两枚。
他放下,抹了一把脸,转身还要往水里走。
岳雷抓住他的手腕。
“还有三个。”阿岜说。
“某晓得。”
“某再下去。”
“上来。”
阿岜看着他。
“水底下那三个,不要命。”岳雷说,“你要。”
——
天黑之前,二匣和七枚铤子在滩下的沙地上摆开。
熊七从篙上劈了两片竹,用布条给儿子绑腿。那根篙原来比孩子高出一半,现在短了一截。
邢彦从头到尾没有过来。他一个人站在离水三丈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张领状,攥得纸都皱了。
天要黑的时候他才走过来。
“二十七枚。”他说。
“二十七。”
“三枚没了。”邢彦蹲下去,也不看岳雷,看着那七枚散铤,“一枚五十两。三枚,一百五十两。”
他的声音很平。
“官人,某们两个,一人七十五两。带队与部押同赔,这是律,不是成例。”
岳雷坐在沙上,把右腿慢慢伸直。
“赔不出怎么样。”
“追。”邢彦说,“追不出,估变家业。家业不足,编管。”
他停了一下。
“某见过一个追了十一年的。他儿子替他追完的。”
岳雷没有立刻说话。
一百五十两。他在心里把这个数目摊开,摊成他见过的东西。
邢彦卖两亩水田得了四十两——那么一百五十两是七亩半,是一户中等人家一辈子攒下来的田。黄塘一个成年男子一日的口食是二升米,一升米在循州涨到十四文,一个月不过八九百文。母亲那副药,一剂三十七文,一日一剂。
他算到这里就不往下算了。
因为再往下算就是四十七口人,就是一年、两年、十年,就是一个数目怎么也够不着另一个数目。这种算法他在别处见过:那不是账,那是坑。
“七十五两。”他说。
“七十五两。”
“你这三年,才刚爬出一百两。”
邢彦没有答。他抓起一把沙,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完了再抓一把。
江面上黑下去了。上游的雨还没停,水还在涨,滩上的水声一阵比一阵响。
那一刻,岳雷心里那卷无形的东西自己翻了一页。
着:绍兴十二年八月,岳雷于赣石惶恐滩下,割缆弃官银三匣,以出一童子。舟人识之。
其债一百五十两,无所出。
字迹很淡,淡得像用水写的,写完就散了。
岳雷把手撑在沙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条从大庾岭上就抽个不停的右腿,这一回没有抽。
他试着把重心压上去,压了两次。
熊七在那边给孩子绑第二片竹。竹片削得毛,他用牙咬着布条的一头,另一头绕过去,绕一圈勒一次。那孩子疼得抖,一声不吭。
绑到第三圈的时候,熊七忽然停住了,抬起头。
“官人。”他说,“那三个,是某的船撞的。”
“缆是某叫人割的。”岳雷说。
熊七张了张嘴,把咬在牙间的布条吐出来。
“这里是哪个县的地界。”岳雷问。
“万安。”熊七说,“下去二十里就是县城。城在东岸,有个小水门。”
“县里有巡检没有。”
“有。滩上出事,历来是巡检来看。”熊七顿了顿,“看完了写一张纸,纸给船户。船户拿那张纸也没甚么用,还是要赔。”
岳雷把腿上的沙拍掉。
“今夜要走二十里。”
“今夜?”熊七愣住,“天黑了,滩下水乱,船不能动。”
“船不动。”岳雷说,“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