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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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割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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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二午后到虔州。

章贡二水在城北合流,合流处的水是两种颜色,一浑一清,并着走了半里才搅到一处。城墙从水里长出来,砖缝里长着草。五条船靠在水门外的木桩上,桩子上一圈一圈都是旧水痕。

排岸司在水门里头,一间半的屋子,门开着,里头只坐着一个人。

十七八岁,青布巾子,手上一管笔,笔尖是干的。

“押司呢。”

“回乡治丧去了。”那少年站起来,“昨日走的。”

“甚么时候回。”

“说是明日辰时。”

岳雷把那卷纸从布囊里抽出来一半,又停住。

“你押不押得。”

少年看了看那纸,又看了看他。

“某是贴司。”他说,“贴司不押过往纲运的字。”

“那你叫甚么。”

“谢言。”少年顿了一下,“言语的言。”

岳雷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水门。

——

水门外头,雨已经起了。

不大,是那种细的、密的、下得没完的雨,把江面打出一层麻点。上游黑,云压得低。熊七蹲在船头看天,看了很久,回头喊了一句甚么,儿子从舱里探出头来。

邢彦从后头一条船上过来,跳板踩得咚咚响。

“怎么还不开。”

“等明日辰时。”

“等甚么。”邢彦把手一摊,“水在涨。今日走,三日到吉州。明日辰时押完字再走,水就落了,落了滩上白石全露出来,五条船一条一条盘过去,要盘七日。”

“七日误不了八月十五。”

“误不了。”邢彦说,“稽程一日杖八十,这个不误。误的是别的。”

他往下游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

“十八滩,涨水好走,落水难走。官人在北江挽过滩,那是逆水,逆水慢,慢有慢的好。下水不一样。下水是石头往你身上撞。”

岳雷站在水门边上,看那一江水。

浑黄的水从城墙脚下卷过去,卷得又快又平,看不见波,只看见水面上的草屑和木片走得极快。他看了大概十几息。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

——

初三日,雨大了。

上九滩过得极顺。储潭、鳖滩、天柱,水都漫了,石头在水底下,船从上头滑过去,像从一条斜坡上溜下来。熊七站在尾上摇橹,摇得很少,大半时候只是把橹压着,不让船头偏。

到漂神滩下头,老滩师上了船。

那是个瘦老头,六十几,光着上身,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腰上一条布,布里塞着一个葫芦。他只上一条船——头船。

“一船二百文。”他说,“五条一千。”

“一千文。”邢彦把算袋一拍,“纲的脚钱是有数的,写在文书上的。你要一千文,某到江州拿甚么销。”

熊七也说:“下头那个滩,某走了十九年。”

“十九年也有失手的。”老滩师说,“今日水在涨。”

“涨水好走。”

“涨到一半不好走。”老滩师用手在自己胸口上比了一道横,“水没过石头顶,白花就没了。没白花,看不见石头在哪儿。这会儿正是没到顶。”

场上静了一息。雨点打在船篷上,一片沙沙。

“记在某帐上。”岳雷说。

邢彦扭过头来看他。

“记在你哪一本帐上。”

岳雷没答。他把腰上的布囊解下来,从里头摸出一串钱,是南安军发散脚剩下的,数了两百,交给老滩师。

“先领头船。后头四条照着头船的水路跟。”

老滩师捏了捏那串钱,塞进腰里的布,没有再说甚么。他走到头船的船头,蹲下去,两只脚一前一后踩住船板,像一只落在树杈上的鸟。

——

惶恐滩在万安县上头。

滩不长,半里,但滩尾往右一折,折处江心里立着一排石牙,露出水面的只有两块,其余的都在水底下。当地人叫鸡心石。

头船下去了。

老滩师站在头船船头,右手往左一劈,头船就往左靠了两丈,从两块露头的石中间穿过去,穿过去的时候船身一抖,尾巴甩起来一大片白水,然后就顺下去了,顺得很好看。

第二条是熊七的船。

熊七盯着头船走的那条线,把橹压死,船头往左。

雨这时候忽然大起来。

不是慢慢大的,是一下子倒下来的,江面上的麻点变成了一层白雾,两丈以外甚么都看不见。头船的影子在雾里晃了一下就没了。

熊七喊:“小三!下舱!”

那孩子从尾上跳下来,抱着一团麻絮往舱里钻。

岳雷坐在中舱,右手扶着舱板,他感觉到船在往左走,走了两丈,还在走。

上游那一涌来了。

是头船冲下去激起的回水,加上这一阵暴雨,水在几十息里又抬了一寸。船往左多走了半丈。

“咯——”

那声音很长,从船底中间一直响到船尾,不是断,是裂。

船骑上了石。

船身横过来,横得极快。上游那一面立刻吃了水,水从破口和舷边一起进来,进得像有人在往里倒。船往下游那一侧倒下去。

——

“小三!”

熊七扔了橹,从尾上扑过来。

舱里那三只匣——下游一舷的那一捆——顺着倾斜滑下去,双股麻缆绷住了,绷得咯咯响,三只匣挤成一堆,抵在舷板上。

熊小三的右腿在匣和舷板中间。

他没有喊。他两只手撑着舱板,脸朝上仰着,仰得脖子的筋都出来了,因为水已经到他胸口。

熊七跳下去,两只手抓住最上头那只匣的角,往上提。

匣没有动。

陈砺跟着下去,阿岜也下去了。三个人四只脚在斜着的舱板上踩,脚下是水,是滑的水藻,抓匣的手一滑就滑掉一层皮。熊七的指甲翻了两个。

那只匣抬起来一寸,又掉回去。

熊小三“嗬”了一声。

船又往下倒了一点。

岳雷是从中舱那块干板上滑下来的。他没站起来,是坐着滑下去的,右腿在后头拖着。他到舱口的时候水已经漫过他的膝盖。

他看了一眼那三只匣,看了一眼熊小三的下巴——水到下巴了。

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舷外。

下游那一侧的舷板,已经压在水线以下。江水正从舷边一寸一寸地往里翻。

“陈砺。”他说,“割缆。”

——

邢彦是在这时候扑过来的。

他从后头那条船上一步跨过来,跨得整个人都摔在斜舱板上,滚了半圈,一只手抓住了那道双股麻缆。

“不能割!”

他两只手都抓上去了,缆勒进他的掌心。

“三匣!三十铤!一千五百两!”

雨打在他脸上,他睁不开眼,只能闭着眼喊。

“某赔不起!某赔不起——”

岳雷没有跟他说话。

他也没有去掰他的手。他只是坐在那块斜下去的舱板上,一只手撑着,看着他。

雨声很大。船在动,一寸一寸往下压。舱里的水漫过熊小三的嘴角,那孩子把头往后仰到不能再仰,鼻子还在外头,从鼻孔里往外喷水泡。

熊七跪在水里,没有再抬匣,两只手托着儿子的后脑勺。

“官人。”熊七说。

他只说了两个字,说完就没有声音了。

邢彦的眼睛还闭着。

他的手指从麻缆上松开了。

不是一下子松的。是一根一根移开的,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最后整只手掉下来,掉进水里。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过身去,背对着舱。

陈砺的刀已经出来了。

——

麻缆是双股的,很粗。第一刀下去只断了一股,缆头“嘣”地弹起来,抽在陈砺的下巴上,抽出一道血口子。第二刀断了。

三只匣一起滑出去。

它们没有响。银子太重,落水的时候不像木头那样“扑通”,只在江面上砸出一个坑,坑很深,然后水就合上了。

船一下子轻了。

尾巴先甩起来,从石牙上蹭下去,蹭出一串刺耳的声音,船身转了大半圈,正过来,头朝下游,晃了两晃,稳住了。

熊七把儿子从水里拖出来。

那孩子的右腿从膝盖以下弯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他这时候才开始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是一抽一抽。

——

雨在申时前后停了。

水稍落。阿岜脱了衣服站在滩下的浅水里,抬头往岸上看。

他看的是两样东西:西岸一棵歪着长的苦楝树,还有下游三十丈一块立着的白石。他把这两样东西和船撞石的位置在心里对了一遍,走了两步,站住,又走回半步。

然后他下去了。

第一次下去数到七十几,上来,抓住岸边一个人的手腕,说了两个字:麻缆。

十几个人拉那根长绳,拉了一炷香。二匣,麻缆还连着,卡在鸡心石背水的那一面。上岸的时候封记全泡烂了,匣子倒是没散。

第二次下去久些。上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五枚。第三匣撞在石上裂了,铤子散在石缝和沙里。

第三次上来的时候他嘴唇是紫的,右耳朵里流出一线血,混着水从下巴淌下去。

他手里两枚。

他放下,抹了一把脸,转身还要往水里走。

岳雷抓住他的手腕。

“还有三个。”阿岜说。

“某晓得。”

“某再下去。”

“上来。”

阿岜看着他。

“水底下那三个,不要命。”岳雷说,“你要。”

——

天黑之前,二匣和七枚铤子在滩下的沙地上摆开。

熊七从篙上劈了两片竹,用布条给儿子绑腿。那根篙原来比孩子高出一半,现在短了一截。

邢彦从头到尾没有过来。他一个人站在离水三丈远的地方,手里攥着那张领状,攥得纸都皱了。

天要黑的时候他才走过来。

“二十七枚。”他说。

“二十七。”

“三枚没了。”邢彦蹲下去,也不看岳雷,看着那七枚散铤,“一枚五十两。三枚,一百五十两。”

他的声音很平。

“官人,某们两个,一人七十五两。带队与部押同赔,这是律,不是成例。”

岳雷坐在沙上,把右腿慢慢伸直。

“赔不出怎么样。”

“追。”邢彦说,“追不出,估变家业。家业不足,编管。”

他停了一下。

“某见过一个追了十一年的。他儿子替他追完的。”

岳雷没有立刻说话。

一百五十两。他在心里把这个数目摊开,摊成他见过的东西。

邢彦卖两亩水田得了四十两——那么一百五十两是七亩半,是一户中等人家一辈子攒下来的田。黄塘一个成年男子一日的口食是二升米,一升米在循州涨到十四文,一个月不过八九百文。母亲那副药,一剂三十七文,一日一剂。

他算到这里就不往下算了。

因为再往下算就是四十七口人,就是一年、两年、十年,就是一个数目怎么也够不着另一个数目。这种算法他在别处见过:那不是账,那是坑。

“七十五两。”他说。

“七十五两。”

“你这三年,才刚爬出一百两。”

邢彦没有答。他抓起一把沙,从指缝里漏下去,漏完了再抓一把。

江面上黑下去了。上游的雨还没停,水还在涨,滩上的水声一阵比一阵响。

那一刻,岳雷心里那卷无形的东西自己翻了一页。

着:绍兴十二年八月,岳雷于赣石惶恐滩下,割缆弃官银三匣,以出一童子。舟人识之。

其债一百五十两,无所出。

字迹很淡,淡得像用水写的,写完就散了。

岳雷把手撑在沙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条从大庾岭上就抽个不停的右腿,这一回没有抽。

他试着把重心压上去,压了两次。

熊七在那边给孩子绑第二片竹。竹片削得毛,他用牙咬着布条的一头,另一头绕过去,绕一圈勒一次。那孩子疼得抖,一声不吭。

绑到第三圈的时候,熊七忽然停住了,抬起头。

“官人。”他说,“那三个,是某的船撞的。”

“缆是某叫人割的。”岳雷说。

熊七张了张嘴,把咬在牙间的布条吐出来。

“这里是哪个县的地界。”岳雷问。

“万安。”熊七说,“下去二十里就是县城。城在东岸,有个小水门。”

“县里有巡检没有。”

“有。滩上出事,历来是巡检来看。”熊七顿了顿,“看完了写一张纸,纸给船户。船户拿那张纸也没甚么用,还是要赔。”

岳雷把腿上的沙拍掉。

“今夜要走二十里。”

“今夜?”熊七愣住,“天黑了,滩下水乱,船不能动。”

“船不动。”岳雷说,“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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