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晚。
雾从壕里上来,先漫过苇尖,再漫过墙,等太阳把东边那片云烧出一道白边的时候,寨里的屋顶才一间一间地从雾里露出来。露出来的多半是塌的。
岳雷是卯末出的门。他没有带耿遇,只叫了阮六。
阮六听见他要挨着屋问人,把手里那只编了一半的草鞋在膝上按了按。
问甚么。
问他们是打哪儿来的。
官人昨夜念了一遍名字。阮六说,名字都在册上。
名字在册上。岳雷说,人不在。
阮六看了他一眼,把草鞋往怀里一塞,站起来,走在前头。
路西那间瓦屋的牛皮帘子掀着一半。卫五常蹲在檐下喂鸡,撒的是碎麦壳。他听见脚步,抬了一下眼。
你要挨个屋走?
走罢。卫五常把手里的麦壳抖干净,你走到哪一间,哪一间的人就得起来。起来了就得说话。说了话,往后你叫他,他就得答应。
他站起身,掸了掸膝盖。
这个法子某也用过。
用过几回。
一回。卫五常说,绍兴八年。
他没往下说,转身进屋去了。帘子落下来,鸡跟着帘子往门里挤,被他一脚拦住。
——
第一间是东头挨着塌墙的那间。
屋里没有窗,只有门。地上铺着草,草上铺着席,席已经烂成了几块。七个人挤在里头,其中五个昨夜没有出列。烫手的那个还烫着,脸红得不正常,嘴唇裂了口,有人给他嘴上抹了点水。
坐着的两个里,有一个是昨夜第一批出来的曹康。他昨夜出列的时候一瘸一拐,今日看清了——右脚少了两根趾头,走路要用脚外沿吃力。
曹康。
他要撑着起来。
坐着。岳雷在门槛上坐下了,你哪年到的这寨。
绍兴七年冬。
从哪里来。
曹康看了看阮六,阮六没有表情。
某从前吃刘豫的粮。曹康说,齐国废了那一年,某们那一军散了,人被收拢,在襄阳编过一回,编完一批一批往南拨。某那一批三百人,拨到随州六个寨。
三百人。
三百人。曹康说,如今在这寨的,还有九个。
另外的呢。
死了些。逃了些。他把那只坏脚往里收了收,病了些。绍兴九年冬那一场,一夜死四个,都是冻的。
你恨甚么。
曹康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看岳雷,那眼神像是听见了一句听不懂的话,隔了两息才说:
某不恨甚么。某今年四十三。某想活到六十。
——
第二间挨着东坡下的雨凼子,是个草棚。棚里四个人,有一个脚肿到膝盖,坐在门口晒。
问到第三个,是白庆。
三十出头,人瘦,颧骨上有一块常年风吹出来的红。他说话有一点北边的调子,尾音往上挑。
某是绍兴四年被掳过去的。他说,唐州北,给一家姓蒲察的看牲口。八年头上换过一家,在邓州。去年冬天逃回来的。
怎么逃的。
跟着送草的车走。
岳雷手上一顿。
——他昨天听过这句话。殷家畈那个叫细狗的孩子,也是跟着送草的车走的。
车走的路,跟骑马的不是一条。白庆说,骑马的走大路,车走河湾。河湾那一段,两边是苇子。
你回来以后呢。
某回来先到光化乡。白庆说,某家那三间屋,绍兴四年就烧了,地叫人占了八年,那家人也不容易,某没跟他争。某去县里报,说某是归正人,要个安置。
县里怎么说。
县里把某关了四十天。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一点没变,跟说牲口吃甚么一样。
问某在北边给谁做事,问某认得几个人,问某回来是谁叫某回来的。问完了写了一角纸,把某拨到这寨里充军。
四十天。岳雷说。
四十天。白庆说,某在北边八年,没人问过某四十天的话。
——
路东那间屋,昨日进寨的时候里头有四个人围着一块毡赌竹牌。今日门开着,毡还在,牌收起来了。
四个人坐着没动,只有一个抬头。这人叫万三,四十不到,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说话带湖南口音。
官人要问,某先说。他说,某是逃卒。
从哪一军。
潭州。都监下头的。
为甚么逃。
半年的粮没到某手上。万三说,都头拿去做本钱了,叫某们几个替他挑东西过关,挑一趟给三十文。某挑了七趟。第八趟叫人截了,货没了,都头说货钱从某们身上出。
于是你走了。
于是某走了。万三把两只手摊开,掌心里全是老茧,走了十九日,在鼎州叫人拿住。逃卒该斩。那年恰好郊祀有赦,改配。
他把手收回去。
某在这寨里三年了。这三年,没有一个人来查过某。
为甚么不查。
查某做甚么。万三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某又跑不到哪儿去。往南是官军,往北是金人。这两头都要人,也都不要某这样的人。
屋角坐着的一个人这时候忽然说了一句:
官人往后要打铁么。
岳雷转过头。
东北角那座炉子。那人说,武铁匠去年叫人收走了。
某昨日听说了。
官人听说的怕是不全。万三接过话,头两回来的是收铁的,给钱,一斤铁十四文,把寨里能刮的都刮走了。第三回来的还是那伙人,不给钱了,说是官上要。他们把砧子搬上车,把武铁匠一并带走。
没人拦。
郎大拦了一句。万三说,那伙人从怀里掏出一角纸,郎大看了那纸,就让开了。
甚么纸。
某不识字。万三说,某只看见纸上有印,印是红的。
——
阮六在路上跟他报数。
老兵报数不用册子。他一间一间数过去,数完了在门框上摸一下,像摸账。
官人昨夜点出来的,二百四十七个名字。阮六说,这里头,配来的、拨来的、逃来的、从北边跑回来的,一百二十七个。
另外那些呢。
那些是老底子。阮六说,有本寨土兵,有从别处厢军里调的,有从前的弓手。也有像某这样的——某是元佑年生人,某爹就在这寨里守烽。某不算哪一样。
一百二十七。
岳雷在心里把这个数放了一放。二百四十七个名字里,有一百二十七个是被人一纸文书押到这道墙里来的。他们不是为守这道墙来的,他们是被这道墙收着的。
这一百二十七个,他问,有几个是随州本地人。
三十来个。
本地人还配到本地来?
阮六笑了一声,还是那种像咳嗽的笑。
就是要配到本地。他说,配远了要盘缠,要押送,要沿路支口食。配到本地,走一日路就到了,不花钱。
——
牛五是在西边草棚后头见着的。
他正在劈柴。柴是湿的,劈开一道白茬,斧子拔不出来,他就连柴带斧子一起举起来往砧上砸。砸一下,柴裂一分。
二十七八,膀子宽,左边脸颊上刺着字。字刺得深,青得发黑,但是被人用刀刮过一层,刮得起了一片红肉痂,字就糊了一半,只认得出末尾一个字。
官人不用问了。他把斧子往砧上一插,某的事阮六都晓得。
某想听你说。
没甚么好说的。
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抹到刺字那一片停了一下,绕开。
去年冬天,南头岗。阮六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牛五猛地扭过头去看他。
阮六不看他。
场上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一只鸡在叫。
县尉带了二十个弓手。牛五终于说了,某们村的粮在场上,北边的人来收,收到一半,弓手从岗子后头冲下来,把人赶跑了,粮留下了。县尉那晚上还说了话,说往后不用给了,官府替某们担着。
后来呢。
后来第二日夜里,村西烧了三户。牛五说,某家是第二户。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
敲门敲两下,是他们的老规矩,敲两下就是叫你跑。头一户跑了,第三户跑了。某家那一夜,某婆娘带着丫头从后墙翻出去了,某娘腿不好。
风从北边过来,把砧上那点木屑吹散了。
某娘七十一。牛五说。
岳雷没有说话。
官府要办人。牛五接着说,声音反而平了,北边的人办不着,就得办南边的。某们村里得有一个人是引北人来的。名字点到某头上。某在县里的堂上叫过一回,某说是县尉先动的手,堂上的人说某胡说。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左颊。
配随州白土寨。刺完字,某自己拿刀刮的。刮不掉。
他把斧子从砧上拔出来,转过身去,又劈那截湿柴。
岳雷站了一会儿才走。走出十来步,背后斧子砸下去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比先前重。
——
东边那一片问完,岳雷绕回马桩这边喝了口水。
陈砺在给那匹黄马刷背。刷子是拿一把破笤帚捆的。他刷得很慢,从鬐甲往下刷到肋。
一百二十七个。岳雷说。
陈砺了一声。
配来的、拨来的、逃来的、从北边跑回来的。岳雷说,某问他们,若是明日放你走,你往哪里去。答得上来的不到十个。
陈砺的手停了。
他把笤帚在马背上按住,看着马毛下面那一层灰慢慢浮起来。
某们那一伙,明州散了以后,也是这样。他说,有处去的,那几日就走了,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剩下的呢。
剩下的没处去。陈砺说,某活到今日,是因为某没处去。
他重新刷起来。
官人问的这一句,别再问了。
为甚么。
问了,他自己也要想一遍。陈砺说,想一遍,就要难过一日。
——
最后几间挨着西墙。问完,日头已经落到墙头下面,天黄了。
屋外围了人。不是叫来的,是自己跟过来的。先是两三个,后来十来个,再后来路边站了三四十。有人抱着膀子,有人蹲着,有人手里还端着早上剩下的那碗糠汤,汤面上结了一层。
郎大也在。他站在人堆外面,一句话不说,手在袖子里。
岳雷从最后一间屋里出来,站在门口。
他问了一天,问了三句话——你哪年到的这寨,你甚么时候能走,你若走,往哪里去。
前两句,多数人答得上来。
第三句,答上来的不到十个。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三四十个人,心里那个数还在往下沉。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七个走不掉的人,用一道塌了四处的墙圈着,用一口漂着死猫的井养着,用一册记着死人名字的纸算着。
官人。
是牛五。
他从人堆里挤到前头来,斧子没带,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他站定了,把脸抬起来,那半片刮花的刺字正冲着光。
某问一句。
你问。
州里派你来,你是队将。牛五说,某们这些人,冬天要来了,粮不够,井是坏的,墙是破的。你来了,要练某们,要修墙,要守这个寨。
他停了一下。
围着的人一个也没有出声。远处有人咳嗽,咳了两声,忍住了。
某就问官人一句话——
你是来送死的,还是来送某们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