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下的第二趟。
井口浮着一层白气。绳子从黑里一节一节提上来,桶沿的水一路滴,滴在石台上,一声一声,听得很清楚。
头三桶还是泥。第七桶泥里带出半块砖,砖是整的,只缺一角。到第十一桶,绳忽然轻了,底下有人喊,声音撞在井壁上绕了两圈才出来。
见沙了。
董七是天没亮下去的。上来的时候两只手泡得发白,指头肚上的皮起了褶。他把攥着的东西摊开——一把细沙,掺着几粒碎螺壳,白的。
底下是沙。他说,沙上头一层水,凉。
阮六蹲在井台边,舀了半瓢,看了看,倒回去。第二瓢他没倒,就着瓢沿喝了一口,含着,慢慢咽下去。
某在这寨十一年。他说,这井的水,某头一回喝着不涩。
牛五把袖子挽到肘上,伸手下去掬了一捧,先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仰起脖子喝。喝完拿手背抹嘴,转身就走。
走出两步,他回头。
官人。
这井里的砖是好砖。牛五说,寨里没有窑。好砖是从外头拉进来的。
他说完就走了。
岳雷把那半块砖捡起来,掂了掂,收进袖子。
——
天亮以后他去找申三。
第四道箍还搁在炉边,锈得比另外三道厚。老汉本来要拿它打两把镰。
先别打。
不打镰打甚么。
吊起来。
申三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箍拿在手里翻了两翻,用碎瓦刮外沿,刮出一线亮的铁色。
要响,得先把这层锈搓下去。他说,锈吃声。
场西头立着一根杆子。原是旗杆,四丈高,杉木,杆头那个铁环还在,绳也还在,只是旗早没了,绳头空垂着,被风吹得一年年往下磨,磨出一段发白的毛边。
铁箍就吊在那根绳上,吊得不高,齐人胸口。申三另给了一根短铁钎,一拃半长,一头钝,用麻绳系在杆上。
岳雷拿钎子敲了三下。
第一下闷。第二下开了。第三下那个声音从场上荡出去,撞在南墙上折回来,又撞到北边那道半堵的豁口,散进苇子里。
场上的人一齐停了手。挖坑的直起腰,抱柴的把柴放下。卫五常从瓦屋檐下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碎麦壳。
你敲这个做甚么。
从今日起,寨里有事就敲它。岳雷说,听见响,各屋的人到场上来,按屋站。
甚么叫有事。
甚么时候敲,甚么时候就叫有事。
卫五常把麦壳往地上一撒。鸡围上来。
夜里也敲。
夜里也敲。
惊了邻寨,惊了殷家畈,明日州里就有人来问。卫五常说,上一回这寨里夜里出声,是绍兴九年冬,墩上举了一把火。举火之后来的不是援兵,是问话的。问了十九天。
某不举火。岳雷说,某敲铁。
卫五常看着那道吊在旗杆上的箍,看了一会儿。
你要点第二遍名。
某不点名。
那你要甚么。
某要看看,岳雷说,这寨里到底站得起来多少人。
郎大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亮:病的呢,病的爬不动。
病的不来。岳雷说,住哪一间,队头报屋号,某派人去看。
看了又怎么样。
看了就算数。
郎大还要说,卫五常抬了下手,他就闭了嘴。
那一日岳雷把这几句在场上又说了一遍,说得很慢,一句一句,让最后头那几个也听清。说完他问:记住了没有。
底下没人应。
阮六在人堆里应了一声:记住了。
——
那一日午后他没在寨里。
他带着阮六出南门走了一里,走到一片荒地边上。地是黑土,平的,一直铺到东边那道矮岗底下,中间隔着一条干沟。地里长的全是蒿,蒿秆枯了一年,踩上去脆响。
这片是谁的。
从前是寨里的。阮六踢了踢脚下的土块,土块散了,绍兴七年八年,寨里还屯着。那时候人多,二十几张犁,夏收秋收都在这块。
后来呢。
后来没有牛。阮六说,没有牛,也没有种。绍兴九年冬死了一批人,开春就没人下地了。地荒一年,草根扎下去,第二年再翻就要费两倍的力。荒到第三年,就没人提了。
岳雷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土是活的,散是散,捏起来还能成团。
这土还行。
土好。阮六说,土好也得有人。
回来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走到寨门口,右腿那处从早上就发紧的地方又拉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站了一息才进去。
——
傍晚,他把四个人叫到井台后头。
陈砺,北面豁口,那半堵没堵严的地方,横木架着,人爬得进。
阿岜,豁口外那道坡,从坡上往下看那条车辙道——就是他趴在破车底下看见过的那条,草伏倒的方向朝着寨里。
董七从东头数起,蔡阿保从西头数起,数人头,不数名字,各数各的,数完对一遍。
四个人都没问为甚么。陈砺把腰上的刀往后挪了半寸,阿岜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青草茬的鞋。
甚么时辰。陈砺问。
你听响。
——
三更。
风从北边过来,苇子响成一片,压着别的声音。岳雷从南门那间没有门板的屋里出来,走过空场,走到旗杆下。
他先站了一息。
然后抬手,一钎子砸下去。
第一声出去的时候,寨里像是没有反应。第二声,东头有条狗叫起来,叫得很尖。第三声、第四声,屋里开始有响动——踢翻的木盆,撞倒的柴,有人喊了一句,有人骂了一句更长的。
灯亮了两三处。豆油灯的光在窗洞里晃。
人是一堆一堆涌出来的。有的赤着脚,有的把席子披在身上,有的空手,有的抄着一根棍。有一个人跑到半路想起来甚么,又折回屋里,出来时把号褂套在身上,套反了。
曹康出来得早。他右脚少两个趾头,走路歪,跑起来更歪,一手扶着墙根一路蹭出来,到了场上先蹲下把鞋带重系了一遍。万三是从东棚那边绕过来的,绕了半个寨,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那根棍平日插在他床头,岳雷前一日进屋问话时看见过。白庆没有跑。他从西边的草棚里走出来,走得不快,走到场边站住,先朝北面看了一眼,看了很久,才转过身来站进队里。
牛五出来的时候只穿着一条犊鼻裈,光着上身,肩上那道旧疤在火光里看得清清楚楚。他站到最前排,两只手垂着,不看人,也不看火。
岳雷不再敲。他把钎子挂回杆上,站到旗杆底下,不动。
火把只点了三把。
一把在场东,一把在场西,一把在他手边。三把火把照不满这片场,人站进来,前排亮,后排暗。
郎大是跑着来的,边跑边喊,喊各屋的十将报数。他嗓子亮,一嗓子压过一片。
东头一屋——齐!
西棚——齐!
北三间——齐!
报得很快,一声接一声,中间几乎不喘。
卫五常来得比郎大还早。他披着那件旧棉袄,扣子只扣了一颗,站在场边上,没有走到当中来。他的脸在火光边缘上,看不太清。
耿遇是最后到的。
他直接穿过人堆走到岳雷跟前,站住,胸口起伏。他先看了一眼旗杆上那道箍,又看了一眼场上的人。
你事先跟某说过一个字么。他压着嗓子。
没有。
你晓得夜里拉一寨人是甚么后果。耿遇的手指在颤,这地方离界上八十里。真有事,出去的是命;没事,进来的是问话的。你拿全寨试你自己的胆。
岳雷没答他。
——
董七从东头数过来,蔡阿保从西头数过去。两个人手里各有一把苇秆,数一个折一根,折断的攥在左手里。
数到中间碰上了,各自往回退,把没数着的补上,又对了一遍。
蔡阿保跑过来,跪着把苇秆摊在地上,一根一根摆开数。
一百六十八。
东棚呢。
东棚八个。董七说,七个躺着,一个坐着。屋号某记下了。
一百六十八,加八。
岳雷把这个数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抬起头,往场边看。
都头。
卫五常没动。
本寨遇警,该到多少人。
场上刚才那些声音——喘气、跺脚、低声骂人的——在这一句上头慢慢没了。有一个人咳嗽,咳到一半自己咽住。
卫五常站在暗处。过了两三息,他答了。
二百一十三。
答得很平,像是这个数从他嘴里出去过很多回,不必想。
某数着一百七十六。岳雷说。
再没有人出声。
后排有个人低低地念了一句甚么,念的是数目,念到一半自己停了。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
耿遇的脸转了过来。他刚才那口气还堵在胸口,这会儿一口没出去,就那么僵在那里。他先看岳雷,再看卫五常,最后看那三把火把底下站得密密麻麻的人。
郎大从人堆里挤出半个身子。
册上有病的。他说,还有出去打柴的,还有——
打柴的三更天不回来。岳雷说。
这一带柴远。
你前日也是这么说的。
郎大的嗓子这一回没亮起来。他张了张嘴,回头去找卫五常。
风从北边压过来,苇子倒了一片,那三把火把一齐往南偏。
——
就在这时候,北边豁口那里有动静。
陈砺押着两个人从暗处走进火光里。
两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穿着号褂,褂子上黑一块白一块。手被反剪着——不是绑的,是陈砺一只手扣着两个人的腕子。走到场边他松了手。
从豁口进来的。陈砺说,往里走,不是往外。
那两个人一进火光就低下头。
阿岜从后头跟上来,蹲下去,捏起其中一个人的脚。草鞋,鞋帮上沾着灰,灰是黑的,捏一下能捻成粉,不是泥。
这不是这里的土。阿岜说,这里的土湿了成块,这个是炭灰。
他抬手在那人的号褂下摆上抹了一把,指头上黑了一道。
场上有人开始往前挤。郎大挤在最前头,张嘴要说话。
郎十将。岳雷没有看他,这两个人自己有嘴。
郎大的话被截在喉咙里。
岳雷走过去,在那两个人面前站住。
你两个是哪一屋的。
前头那个抬了下眼,又低下去。后头那个把手在裤子上蹭,蹭了两下,蹭出两道黑印。
名字。
还是不说。
卫五常在暗处开了口。
前头那个叫屈九。他说,后头那个叫柯二。都是西棚的,屈九绍兴八年拨来的,柯二比他晚一年。
他念得一点没打绊。
岳雷回头看他。
火把烧到一半,苇秆爆了一下,火星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都头记得他们。
某记得这寨里每一个人。卫五常说。
那三十七个,都头也记得。
卫五常没答。
场上的人开始慢慢地转头,一个看一个,看那两个从寨外走进来的人,看那两只沾着炭灰的脚。有人往北边豁口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岳雷把袖子里那半块砖摸了一下,隔着布,硬的。
散了罢。他说,回去睡。明日照旧寅时。
人散得很慢。散到最后,场上只剩下三把烧到杆的火把,和几个不肯走的。
卫五常等到人差不多空了,才从场边走过来。他走得不快,走到岳雷面前,站住。
明日你要做甚么。
明日某来问都头要那三十七个名字。
卫五常看着他。那件棉袄的领子敞着,风灌进去,他也没去拢。
你要了名字,他说,你就得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