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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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三斤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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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后晌,董七开了盐瓮。

两瓮盐,一瓮已经见底。他拿木戥子约了约,回头报数:满打满算,六十斤。灶上一日省着用,撑得到下月。顿了顿,又补一句,米,到十六还有六日。十四、十五两日,全寨喝稀,这是定了的。

称三十斤出来。岳雷说。

董七的手停在瓮沿上:做甚么使?

出账。

出到哪一项?董七把戥子放下了,队将,盐是官盐,折的盐菜钱。账上出去一斤,都得有名目。

记某名下。岳雷,借。

董七看了他半晌,从怀里把册子摸出来,翻到末尾那一页。那一行底下,先添过三石米,如今又要添三十斤盐。笔尖蘸了墨,落下去之前,他到底没忍住:队将,你这一行,越记越长了。

长就长。

耿遇在旁边看着,没拦。等董七称盐去了,他才问:你要拿盐做甚么?

做买卖。

跟谁?

跟这条界。岳雷把炭条在案上搁平,耿叔,河湾的粮是怎么丢的?金人的马过了水,直奔桑家的席囤,一步没绕。是有人先把河湾一囤一囤看好了,画给他们。看的人,兴许就是个卖针线的货郎。

初三那个。

北边拿高价收咱们这边的话,收了不知几年了。岳雷说,咱们这边的话,一句一句都让人买了去。咱们呢?聋着,瞎着,等人上门。

卫五常从门外进来,正听见这句,眉毛拧起来:你要养细作?

不养细作。岳雷摇头,细作是叫人拿命去换话。某不叫人过界一步,不叫人去看一眼本来看不见的东西。某只买一样——他们眼里本来就有的。

甚么意思?

苇子里挑担的,滩边打鱼的,河湾种地的。北边过一队马,他们在田里看得见;苇塘里过一趟车,他们在门口看得见。这些话搁在他们肚里,一文不值,烂掉拉倒。岳雷道,某拿盐、铁、药去换。公价,当场两讫,不赊,不欠,不立字。

不立字?卫五常疑了,你不是最爱留纸?

纸在某手里,是凭。落在他们身上,是刀。岳雷说,两输的人家,南边一张纸,北边一张纸,哪一张都能要他们的命。这买卖,纸只记某这一头——账上不写名姓,只写河湾一户,苇路一嘴。

卫五常还有一层:铁呢?铁器过了水,就是资敌。统制司拿这个咬你,比通峒还狠。

铁不过水。岳雷说得斩钉截铁,盐药也只到河湾这一线,两输户为止。武铁匠打的是平头钉、锥子、镰刀口,一件能伤人的都没有。

——

白庆是夜里被单独叫进门洞的。

他进来,两只脚在门槛外顿了顿才迈进来——去年冬天县里那四十天问出来的毛病。

苇子里那条车道。岳雷开门见山,你回来时走的那条。跟某说说。

白庆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跟说牲口料一样平:骑马的走大路。车,走河湾。河湾那一段两边全是苇子,车道在苇子当心,外头看不见。某回来那一夜,就是趴在草车底下过的那一段。

北边的草车,如今还走?

冬日里走得最勤。白庆说,北边的马,冬天不吃青草,吃铡的谷草拌豆。营里马多,草就得成车成车地运,三五日一趟,回回打苇子里过。

赶车的是甚么人?

两岸佥来的民户。北边点了名的,跑不掉。白庆顿了顿,车上的人,苇子里的人,滩上打鱼的人——这条界上,眼睛多得很。只是看见了也就看见了,没处说去,也不敢说。

某要买。岳雷说,盐、铁、药,公价,当场两讫,不立字,名字不上账。你说,这买卖做得做不得?

白庆抬眼看了岳雷很久。灯花爆了一下。

做得。他说,只一样。苇子里那条道上走的,都是拿命换嚼裹的人。队将买话就买话,别拿话去拿人。

活路给他们留着。岳雷说,某买的是北边的马几时来,不是他们的命。

白庆点了点头。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殷家畈那个细狗,在北边营里放过两年马。营里的规矩,他比大人清楚。那孩子的话,值钱。

——

十一日一早,霜白满地。岳雷带贺三、罗七出寨,褡裢里驮着一小袋盐、几包獾油膏、一裹铁器。獾是前几日东墩的人在滩上起的,两只,獾油熬出小半罐,正好治冻疮。

上马还是两回。第一回右腿抬到一半,落了回来;第二回贺三过来托了一把。没人笑。如今没人笑这个了。

河湾比半月前齐整了些。桑家的篱笆换了新桩,木茬子白生生的。篱笆根那座小小的土堆还在,堆上压了块河卵石。罗七经过时,眼睛在上头停了一停。

丁老汉在场院里翻晒麦种——灶膛里抢出来的那半袋,一粒一粒摊在苇席上。见了官马,他的腰还是先弯下去,弯到一半才认出人来。

屋里坐定。岳雷先不提来意,问麦种晒得怎样,问娃的冻疮。桑家媳妇烧水,娃躲在她身后,露出半个头。

罗七把盐袋往桌上一搁。粗麻布,不大,墩在桌上沉甸甸一声。

屋里霎时静了。

丁老汉盯着那袋盐,又看岳雷。浑浊的眼睛里先是亮了一下,随即腾起来的是慌:队将,借米有字据,说好麦熟还的。这盐……这盐算甚么?

买卖。

俺们拿甚么跟你买卖?丁老汉把两只手摊开,掌心的裂口一道一道,家底叫人驮过水去了。

拿话。岳雷说,你们眼里有的,嘴里存的,卖给某。

丁老汉愣住了。桑家汉子从门边直起身,眼神一沉:队将,你这是要俺们当——

那两个字,他没说出口。两输的人家,那两个字沾上就是灭门。

不是。岳雷摇头,某不要你们去看甚么,不要你们去打听甚么。北边过马,你们在田里看得见;苇塘里过车,你们在门口看得见。这些话本来就在你们肚里,跟地里长出来的一样。某按价来买,跟买你们的鸡子一个买法。

桑家汉子盯着他:立字么?

不立。

这一回,轮到桑家汉子怔住了。借米立字,买话不立字。他嚼了半晌,忽然懂了——字据保的是钱粮,没字保的是脑袋。他看岳雷的眼神变了变,慢慢蹲回门边去:……嗯。

桑家媳妇把热水端上来,放下碗,没走。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开了口。这是岳雷第二回听见她说话——头一回,是求埋狗。

九月里,来过一个货郎。她说,声音平平的,来过两回。收干枣,给的价高,不还价。庄户人卖东西,就怕不还价的。

他问了甚么?

问谁家囤着新米。她说,问寨里新来的官是个甚么样人。末了一回走的时候,俺家黑子追着他咬,咬出半里地。黑子……黑子从来不咬人咬那么远。

说到狗,她的声音还是平的,手在围裙底下攥成了拳。

他从哪边来,往哪边去?

打西边苇塘那头来。走的时候,奔东南,州城那条道。

罗七在旁边插了一句:脚上甚么鞋?

草鞋。她想也没想,新的。俺还纳闷,走长道的货郎,鞋底那么新。

岳雷和罗七对了一眼。坡下割苇的老蔫,见的也是一双新得扎眼的草鞋。九月踩河湾,十月撒字进寨——一双总也穿不旧的草鞋,把两头都走到了。

还有一样。丁老汉忽然开口。他蹲在门槛里侧想了半天事,这会儿抬起头,石碑滩那头,入秋以来,黄昏时分过过两三回单骑。往北去,驮子沉。庄户人都当是苇路上哪家的大主顾……队将,这也算话么?

往北,驮重。石碑滩上那串来了又回的蹄印,阿岜说过:过来的时候浅,回去的时候深。有人定着日子往北送重驮。送的是甚么,先不问。岳雷把这一条搁进心里那本账。

老丈。他把碗放下,北边的马队,往年都是甚么时节过来?

丁老汉往门外看。天擦着房檐,灰白灰白的。

俺爹在的时候就念叨,他慢慢说,霜前抢一趟,封河抢一趟。回回挑水瘦的口子。这几年更奸了,专赶北边换班那几日来——出了事,没人认账。他伸出手指头掐算,今年霜晚。头一趟,霜前的,来过了,就是驮走俺家粮那一趟。这几夜已经落霜,再往后河一封——封河前头,必还有一趟。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出不了这个月。

屋里没人说话。灶膛里柴火哔剥响。

岳雷向罗七点了点头。罗七解开盐袋口,取出戥秤,称足三斤,倒进丁家那只豁口陶罐里。称完,他自己又抓了一撮,添在上头,冒了尖。

丁老汉两只手拢着那只陶罐,像拢着一捧火。半晌,他抬起头:队将。俺这几句庄稼老话……值三斤盐?

丁老汉张了张嘴,还想说甚么,到底没说。送出门时,他一直送到篱笆外头,忽然又叫住:队将。那火——

岳雷回头。

老人站在新扎的篱笆桩边上,那句在河湾问过一回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滚,终究摆了摆手:……没甚么。走好。

——

回程折向东。殷家畈在河湾下游五六里,二十来户,村口一盘石碾。

细狗听见马蹄,先跑出来了。这孩子见了马就走不动道,绕着贺三那匹枣骝转了两圈,伸手想摸,又不敢。

摸罢。岳雷说。

孩子把手在破袄上蹭了蹭,才敢碰马颈。摸着摸着,忽然皱眉:这马放久了。掉过膘,才补上来的。

你放过的那营马呢?

细狗说,入了冬,顿顿谷草拌豆。一车草,够十匹马嚼两日。

营里几时换班?

细狗掰指头:一月两拨。上半月一拨,下半月一拨。换班前头那几日,老的那拨最爱往外跑——横竖要走了,出去捞一把是一把,出了事也是下一拨的事。他说得平平常常,像说马料,某在的时候,他们临走前回回出去打草谷。驮回来的东西,营官分大头。

贺三和罗七对看了一眼。

打草谷。换班前。老的那一拨。初六夜里那十二骑,驮着六石七斗过水的时候,多半也正是一拨要走的老卒,临走捞的最后一把。

岳雷从褡裢里取了一包獾油膏,又拿油纸包了一捧盐,放在细狗手里:给你娘。

细狗攥着那两包东西,忽然仰起脸:官人还要听营里的事么?某还晓得他们几时钉掌,几时剪鬃……

要听。岳雷说,下回来,某拿盐跟你换。

孩子眼睛亮了,把东西往怀里一揣,跑出两步又回头喊:官人!草车这几日就该过苇子——某替你去数车!

不用你数。岳雷在马上喝住他,看见了,记着。别数,别问,别多走一步。

——

回到寨里,天已擦黑。董七掌灯记账:十月十一,盐三斤,獾油膏三包,出,岳雷名下。笔顿了顿,又补一行小字:河湾一户,殷家畈一嘴。

门洞里,耿遇把丁老汉的话、白庆的话、细狗的话,并抄在一张整纸上,钉在孙旺那张黄芦口整纸旁边。两张纸挨着——一张记水,一张记霜、记草车、记换班。

卫五常进来,就着灯把两张纸慢慢看了一遍。看完,手指头在封河前必还有一趟那一行上,重重点了两下,没说话,出去了。脚步声在门洞外停了一停,才走远。

头一单买卖,耿遇吹了吹灯花,三斤盐。贵么?

岳雷望着麻线上那串纸条,望着墙上并排的两张整纸。

北边那家买卖,做了不知几年了。他说,某这才开张。

门洞外霜落无声。罗七把空盐袋叠得方方正正,揣进怀里——过几日,还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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