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是一间耳房，不大，靠墙一张旧案，案后一张交椅，交椅上搭着一件半旧的战袍，袍角上的泥没有掸干净。火盆搁在当中，炭是好炭，可只烧着薄薄一层，火苗低得几乎看不见——那是特意压过的，不叫它烧得快。
岑安世坐在火盆这一边，不在交椅上。他手里剥着一只橘子，橘子皮一圈一圈连着没有断，剥完了随手搁在盆沿上烤着，屋里立时有了一股又酸又焦的味道。
那一篓橘子就在他脚边，篓口的草绳还没解。
“坐。”
岳雷没有坐——屋里统共两个凳子，一个空着，一个上头压着蒋青的手，蒋青自己却站在门边没坐。
“某站着。”
“站了半日还站。”岑安世把橘子掰开一瓣，扔进嘴里，慢慢嚼，“那就站着。”
他嚼完了，把手在袍子上蹭了蹭，才把那块黄杨木从案上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两回，正面朝上又翻回反面，末了停在反面。
“谁给你的。”
“淮东韩太尉。”
“甚么时候。”
“今年正月。”岳雷说，“临安城外，一间药铺后头的院子里。他坐在井台上，没有下来。给完就叫某走，前后不到一盏茶。”
“他说甚么。”
“拿着，别急着用。”
岑安世的嚼动停了一下，又接着嚼。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吃了，指头上的白丝顺手弹在火盆里，弹得极准，落下去“嗤”一声就没了。
“这块牌子这些年他给出去过几面，某只晓得两面。”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桩早就归档的旧账，“一面在楚州，那人拿它去换过一条命——不是他自己的命，是他一个部曲的命，换成了，人活下来了，他自己第二年冬天死在山阳。另一面在福建路，那人拿它换了一个差遣，如今在那边做兵马都监，前年到襄阳来过一趟，隔着一条街看见某，绕道走了。”
他抬起眼。
“你猜他为甚么绕道。”
岳雷说：“因为他晓得这块牌子早晚要还。”
“不是早晚，”岑安世说，“是随时。他不晓得甚么时候还，也不晓得还多少，这才叫难受。人可以还一笔说得清的债，还不了一笔说不清的。”
火盆里的橘皮卷起来了，边上焦成黑的。
岳雷问：“相公也认得这个印。”
“认得。”
“相公是在哪儿见过的。”
岑安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是意外的——像是没料到今日轮到自己被问。他把手在膝上摊开又合上。
“建炎四年，江上。”他说，“某那时候是个副都头，带三十个人守一段江岸，守了十来日，粮断了六日。第七日夜里过来两条船，船头挂着灯，来的人不报名不说话，只把一块牌子从舷上探过来照了照。某们就把绳接了。船上卸下来的米不多，够某们再守四日——那四日守下来，某手底下还剩十一个。”
他停了停。
“某到今日也不晓得那两条船是谁派的。某只记得那块牌子背面是甚么样。”
火盆里“嗤”地又爆了一下。
“你要换甚么。”
“某不换官。”
“某还没有说要给你官。”岑安世把牌子搁在膝上，两只手压住，那个姿势和昨夜岳雷自己在灯下的姿势一模一样，“不过你既然说到这里，某就把话摊开。某手里能给你的有三样：一样，把你从借差里挑出来，给你一个正任的名目，从此你的纸自己发自己收，循州催不动你，随州也扣不住你；一样，把你从界上调下来，这城里有一个都监的阙，清闲，没有金人，也没有人打你的主意；再一样，某跟宗回说一句话——就一句，你在随州这半年，没有人再敢往你的册子上伸手。”
他停了一停。
“三样里挑一样，某今夜就写。”
蒋青在门边微微动了一下。
岳雷说：“一样也不要。”
“为甚么。”
“正任的名目是相公给的，相公给得了也收得回；调下来更不必说，某从六千里外走到界上，不是为了搬进城里。”岳雷说，“至于宗回——相公跟他说一句话，他就得听一句话；某跟他磨了半个月，磨出来的三张帖子，是他自己肯用印的。往后某还要跟他磨。相公这一句话说下去，某跟他之间那点东西就没了。”
岑安世看着他，看了很久。火盆里的炭“啪”地爆了一星。
“那你等半日，等的是甚么。”
“换一次说话。”
“说话不值钱。”
“值。”岳雷说，“相公若肯给某一刻的工夫，听某把界上的事说完，往后相公再听见‘白土寨’这三个字，心里就有一张底子。这一刻某今日不要，往后要就要不到了。”
屋里静下来。蒋青把门边的帘子往下拽了拽，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那一线断了。
“你姓岳。”岑安世说。
“是。”
“某从蒋青把这块牌子端进来那一刻就晓得。本路只有一个姓岳的队将，本司的叙功状上写着。”他把身子往后靠了靠，肩膀抵着交椅的腿，“某现在跟你说一句实话——你要是拿这块牌子来求某替你父亲的案子说半个字，某这就叫人把你送出城，往后你在京西南路一寸地面也站不住。”
“某没有。”
“为甚么没有。”
岳雷把手从腰上放下来。
“某父亲的事，不是一块牌子换得来的。”他说，“拿它去换，换不来，还把它糟蹋了；换来了，那就是拿某父亲的名字去做买卖。某不能。”
岑安世没有说话。他伸手从案上抽出一册薄的东西，摊开，往火盆这边推了半尺。
那是本司叙功状的抄本。字方方正正，黄芦口三十七人各有名，中间一格空着，空得干干净净，连一道笔痕都没有。
“某昨日在唐城镇歇脚，看了三十七份叙功状。”岑安世说，“三十六份看过就搁下了。这一份某带在身上带了一日。某走了三十年的军，见过冒功的、抢功的、把死人的功记在活人头上的、拿两匹绢跟人换半行字的——没见过有人把自己那一格要空掉。”
他把册子收回去。
“某问过书吏。书吏说是队将自己要空的，还说了一句：这个人当时把笔按住了。”
“是。”
“为甚么空。”
岳雷说：“某那一格填上去，宗干办就得先答某‘越界没有’这句话。他答不了，这一状就发不出去，三十七个人的名字都要压在司里过冬。空一格，状就走了。”
“状走了，你没了。”
“状走了，三十七个人有了。”
岑安世把册子按在膝上，指节在封皮上敲了两下，敲得很慢。
“某再问你一件。改额自养那一状，宗回批的是‘准勘’——某昨日也看了。你以为准勘了就是成了？”
“某晓得不是。”
“说说看。”
“准勘是准了勘验，勘验完了要本司行下一个字，那个字不落，并寨的令就还挂在那里。”岳雷说，“宗干办能停它的交割，停到开春，停不到夏天。真要它作废，得有一份从上头下来的文书，上头写‘销’。”
“谁能写这个字。”
“相公。”
“那你今日为甚么不求。”岑安世说，“你等了半日，冻了半日，某三样都摆在你面前你一样不要——就为了明日说一炷香的话？你现在开口，某说不定就给你了。”
屋里那盏灯的芯子结了个灯花，蒋青伸手用指甲掐掉，屋里亮了一亮。
“某现在开口，相公给了，那是给这块牌子的。”岳雷说，“给这块牌子的东西，日后旁人问起来，相公答不上；相公答不上，这个‘销’字就总有人想去翻它。某要那个字站得住，就得让相公是为了别的给它——为了界上，为了那三十亩地，为了甚么都行，只要不是为了一块木头。”
“你还要挑某怎么给。”
“某挑不起，”岳雷说，“某只是不想再要一样明年就烂掉的东西。”
火苗又低下去一截。岑安世忽然把那块牌子往前一送，托在掌上，让烧印那一面朝上。
“听清楚了：这块牌子买到的，只是你今日站在这间屋里。”他说，“明日某肯坐下来听你一炷香，不是它换的，是那一格空的换的。这两笔账你分开记，别记混了——记混了，往后你就会觉着这块木头能使第二回。”
“记住了。”
“明日辰时，某在这里。”岑安世说，“一炷香。香灭某就走，走了不再叫你。你只许说界上的事——白土寨的兵、地、粮、敌，说甚么都行。朝廷的事不说，你父亲不说，你身上背的那桩案子不说。碰一个字，某不等香灭就出门。”
“是。”
“还有一件。”岑安世把牌子收进袖里，动作很轻，可那一下岳雷看得分明，“牌子留在某这里过一夜。”
岳雷没有出声，也没有伸手。
“怕某吞了它。”
“不怕。”
“那怕甚么。”
“某走了六千里，”岳雷说，“它一直在某身上。”
岑安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极淡的东西，一晃就没了。
“今夜它不在你身上，”他说，“你也还是你。这一夜你自己掂掂看。”
出了统制司的门，天已经黑透，街上的灯次第点起来，风把灯焰压得歪向一边。董七跟在后头，走了半条街才敢开口：“队将，牌子呢。”
“留在里头了。”
董七“啊”了一声，脚下慢了半步，追上来又不敢再问。
到了城南香铺巷口，岳雷站住了。铺子还没上门板，柜上一排竹筒插着香，长的短的都有。他问店家：“哪一种烧得最久。”
店家看他一眼：“军爷是要供神还是要记时。”
“记时。”
“那用这个。”店家抽出一支灰扑扑的，“寺里做功课用的，一炷差不多一刻。”
他买了两支，回邸店，把窗关上，点了一支插在盛了半碗冷灰的碗里。
“董七，你坐着。”
“坐着作甚么。”
“你当自己是京西南路统制。”岳雷说，“某说，你听。听不懂就拦某。”
董七坐得笔直，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脸绷得像要挨打。
岳雷开口了。他从界上说起：水口、蹄印、春秋两季走的那条道、黄芦口那一场“不追，堵”。说到一半董七拦了一回，问“堵”是怎么个堵法，他就退回去重说；说到寨里三十亩翻好的地，董七又问牛哪儿来的，他又退回去。
说到第三回被拦住的时候，董七红着脸说：“队将，某不该拦，某是真听不懂。”
“你听不懂就对了。”岳雷把话头收住，坐回榻沿上，“相公听得懂，可他没工夫等某绕。某绕一句，就少一句。”
“那你把某问的那些都去了。”
“去不得。”岳雷说，“你问的这几处，正是他要问的。你听不懂是因为某说得不清楚，不是因为你笨。”
董七听了这句，把腰又挺直了一点。碗里那一线白烟越来越短。
第一件说完，香已经过了一多半。第二件刚开了个头——他刚说到“兵吃州里的粮”，那一点红星就到了灰面上，缩了缩，暗了下去。
董七松了口气，人也软下来：“队将，说不完。”
岳雷看着那一截白灰。
“说不完就不说完。”他说，“某明日不求把三件事都塞进他耳朵里。某只要他张嘴问某一句——他问了，香就不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