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岳雷,我替岳飞当权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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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两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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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房里的炭添过了,火比先前旺,一进门那股热气顶在脸上,反倒叫人觉出外头有多冷。

蒋青把匣子搁在案角,去取香。

“不用香。”岑安世说。

蒋青收了手,退到门边站定。岑安世坐下来,从案上那一摞纸里抽出一张空的,笔尖在砚里蘸了两下,蘸完又搁下,没写。

“坐。”

“某站着。”

“坐下。”岑安世说,“某不是赏你。你那条腿从辰时站到这会儿,站得某看着烦。”

岳雷坐了。屋角那只凳子矮,坐下去右膝往里一折,那一折从膝盖后头一直窜到胯上,他没有出声,两只手压在膝上等它过去。

“第一条。”岑安世说,“你不许打岳字旗。”

岳雷抬起头。

“这一条某说细些,你听清了往后不许说某没说。”岑安世伸出一个指头,在案面上点了一下,像是把一样东西按在那儿。“旗、号带、墩上的火号、寨门上钉的牌、军汉号褂的背心,一概不许有那个字。你辖下三个寨,往后要立旗,只许立地名旗——白土、乌泥、石堰,写地名,不写姓。”

“某明白。”

“不许你明白,某还没说完。”岑安世说,“第二样:军中不许以姓称你。你的人往后当着面、背着人,只许叫差遣。有人喊你小岳、岳家的、少保家的,第一回打二十,第二回发去筑城。这一条不是为着护你,是为着往后有人来查,来查的人问一句寨里怎么称呼你,答话的那个人答得出差遣两个字,答不出别的。”

“某记下。”

“第三样:你往上递的纸,一律只写差遣、姓名。不许写故少保之子,不许写先父,不许在申状里提你父亲一个字——你不提,别人替你提的,你要当场驳。驳不动,就把那张纸退回来重写。”

火盆里一块炭爆了,火星从盆沿上蹦出来,落在砖上灭了。

“第四样。”岑安世说,“冬至在六日之后。”

岳雷两只压在膝上的手没有动。

“你寨里不许摆那一杯酒。”岑安世说,“不许设位、不许供饭、不许朝北或者朝南拜。你不摆,也不许你手底下的人替你摆。那一杯酒不是你摆的也算你摆的——有一个人看见了,半月之内它就走到行在,走到行在就是一句话:岳飞的儿子在边寨上祭他父亲,满寨的军汉陪着跪。”

屋里的热气还是顶在脸上。岳雷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

“好。”

案后那支笔被岑安世拿起来,又搁下。

“你应得太快。”

“相公要某想多久。”

“某见过人应这四样。”岑安世说,“三年前某在唐州也说过一遍,说给一个韩家旧部听。那人姓孟,做过淮东的一个指挥,和议下来之后被裁在唐州闲着,一身本事没处使。某要用他,便先跟他说:往后韩太尉三个字,你在军中一次也不许提。他听完了当场就骂,骂某忘恩、骂某替朝里那些人看门,骂到脸红脖子粗,摔了一只碗才走。”

“后来呢。”

“走出去半里又转回来,跪在阶下应了。”岑安世说,“某信他。因为他那半里路上把甚么都想明白了——想明白了才跪得下去。你这一声好来得太便宜,某不信。”

“那位姓孟的如今在哪儿。”

“去年秋天死在唐州西面一个墩子上。”岑安世说,“他麾下十九个人,跑回来四个。那四个人后来给他上香,某也没有拦——他没有姓孟的旗要立,他就只是个人。”

岳雷在凳子上换了一下坐姿,把那条腿伸直了。

“相公,旗是给活人看的。”他说。

“讲。”

“绍兴三年那一年,那面旗在河对岸立着,那些走不动的老人不跑,是因为看见了它。旗立在那儿,看见的人放心,听见的人害怕——这是那面旗的用处。”岳雷说,“如今不一样了。如今某要是在白土寨门上写一个岳字,看见的人第一个念头不是放心,是这地方要出事;听见的人也不害怕,他们只会来杀某。旗还是那面旗,看它的眼睛换了。某替他打一面旗出来,不是叫他好看,是给来杀某的人指个道。”

岑安世看着他。

“那一杯酒呢。”

岳雷没有立刻答。外头有人在院子里泼水,泼在冻硬的地上,那声音脆得有点刺耳,泼完了还听见木桶磕在井台上的一下。

“某从去年腊月到今日,没有给他摆过一杯酒。”他说,“也没有给某大兄摆过。某母亲在黄塘,某半年没往家里写一个字。这些不是相公今日才禁住的,是某自己早就不敢的。相公把它写成一条,某反倒轻省——往后寨里有人问某为甚么不摆,某答得出:本司有令。某不用答某自己那一句。”

“你自己那一句是甚么。”

“某怕。”岳雷说。

这两个字落在屋里,谁也没有接。蒋青在门边把身子往墙上靠了靠,很轻。

“还有一层,相公也该晓得。”岳雷又说,“寨里那一百七十几个人,一半是降卒、刺配、逃卒。这些人前几个月才刚吃上一顿准数的口食,才刚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册上。某要是在冬至那一日把位设起来,那就是拿他们的名字去赌某自己那一杯酒。他们赌不起——他们输了是发去筑城,某输了才是死。某不能拿他们去垫。”

“你若哪一日手底下有人自己把那面旗立起来了呢。”岑安世说,“不是你叫的,是他自己要替你出气。”

“某当天就拆。”

“拆完呢。”

“拆完某打他。”岳雷说,“打完某告他一句实话:这面旗立起来那一刻,寨里的人就已经不是兵了,是人证。某宁可他恨某一辈子。”

岑安世把那张空纸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

“第二条。”他说,“你不许招旧部。”

“某从不曾招。”

“某晓得你不曾。这一条也要说细。”岑安世说,“一,你不许遣人、不许托人、不许捎口信往鄂州、江州、蕲州、德安那几处旧部人家所在。你南边有家小,你要往循州寄信,信里不许问一个不姓岳的人名。二,有自称尝隶麾下前来投你的,你不许留,不许编入名籍,不许留充帐前——来了就打发走,且要具姓名、年甲、旧隶军分申本司。”

“三呢。”

“三是已经在寨里的那一个。”岑安世说,“照第三行,同。”

炭火上的一块灰白了,塌下去。

“相公,”岳雷说,“某问一句。相公既然十日前就查明白了,为甚么不叫某把他打发走。打发走了,纸上干净,相公也干净。”

“某想过。”岑安世说,“某本来要写这一条的。写到一半某又停了——你若是那种打发得走的人,某今日就不必费这一炷香。”

“相公料得准。”

“某不是料你,某是料那一百来个人。”岑安世说,“他在你北坡上教枪教了多少日了。”

“今日是第三日。”

“三日。三日之后你把他撵出寨门,寨里那一百来个人怎么看你。他们会说:这个队将的话,说出来三日就能不算。你往后再立甚么规矩,就没有人肯当真了。”他顿在这里,把那句话说完,“某用你是用你这一样——你说出来的话能算数。某要是逼你把它折断,某用的就不是你,是另一个人。”

岳雷把两只手从膝上放下来,扣在一处。

“相公,某不求破例。”

“你求甚么。”

“某求一条申的路。”岳雷说,“相公要某具姓名、年甲、旧隶军分申本司,某申。某明日回寨,后日就写:寨中教头解广,实名郭廿七,年五十有二,旧隶背嵬军,绍兴十一年后散在民间,今充白土寨教头,不入军籍,不列帐前,专教长枪一事。某一个字不瞒,一个字不添。”

岑安世的眼睛细了一点。

“申上来,某替你压着,压到哪一日露了,某是知情不举。”

“所以某另有一张。”岳雷说,“某同日再写一张自陈状:某知其旧隶背嵬而用之,非为招聚,为教枪,请依律科罪。这一张也递给相公。相公把这一张压在头一张底下——哪一日有人来问,相公把两张一同拿出来,上头写的是本司方欲具奏,人已具状请罪。罪在某,相公是方欲奏闻。”

“他教的是甚么枪。”岑安世说。

“长枪。”

“某问的是甚么枪。”

“某申状上写的是长枪一事。”岳雷说,“他自己说那套枪没有名字。某也当它没有名字。寨里跟着他练的那一百来个,从头到尾只听过三个字——扎、缠、拿。某一个别的字也不许他们听见。”

“他真的说没有名字。”

“他说了。”岳雷说,“说的时候他背着某。”

岑安世没有再问下去。他坐在那里,手指在案沿上按着一处不平的木纹,来回按了两三下。

案上那支笔被拿起来了。他拿在手里,没有蘸墨,笔杆在指节上转了半圈。

“你替某想退路。”他说。

“某不敢说想退路。某是不敢欠这个。”

“某该谢你,还是该怕你。”岑安世说,“某活到五十一岁,见过替自己想退路的,没有见过一个被人拿住喉咙的,还回过身来替拿他喉咙的那只手垫一块布。你这个人。”

他没有说完,把笔搁回砚边。

“你晓得你这两张纸一递上来,某就跟你绑在一条船上了。”

“晓得。”

“你就是要某跟你绑在一条船上。”

“某要三个寨的墩子用一样的报法。”岳雷说,“相公明日调走,那三个寨明日就散。某绑不住相公,某只能绑纸。”

岑安世沉了一会儿。屋外有人牵马过去,蹄铁在冻硬的砖地上响了一串,响到院门底下没了。

“说你要的。”

“某只要一件,且不是为某。”岳雷说,“哪一日这两张纸出了事,罪是某的,某不逃。可罚不许落在寨里的人身上——郭廿七不许因这一条改籍发配;陈砺那个匠籍不许动;卫五常手里那六年的空额账,追的是从前那几任,不许倒过来追他一个人。这三样若是能写进纸里,某今日就把纸写了。”

“写不进纸里。”

“那某要相公一句话。”

岑安世看着案上那张始终没有落笔的空纸。

“某给你一句话。”他说,“某给得出的只有一句:这三样若落在某手里,某照你说的办。落不到某手里的,某也没有。某不骗你,某骗你不值得——某今年五十一,京西南路这个位子,某坐得住三年还是三个月,某自己也不敢数。”

“某要的就是这一句。”

“你要它有甚么用。”

“某回去写在纸上。”岳雷说,“写某于某月某日面白本司,蒙面谕三事。相公没有押字,纸上也只是某一面之词——可它先写在了那儿。往后真有那一日,纸在某手里,某念得出日子。”

“你连这个也要留。”

“某只有这个可留。”

岳雷站了起来。这一回他站得慢,一只手先撑住了凳沿。

“够了。”他说,“相公,这两条某应下。第一条某今日回去就在寨里说,说完了钉在寨门板上。第二条的两张纸,后日随耿遇的月缴一同递进来。”

岑安世点了一下头,抬手要去拿那摞纸——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你还有话。”

“有。”岳雷说,“某也有一条。”

“甚么。”

“是某给某自己的。”岳雷说,“不是相公加的,是某自己往纸上添。相公先听,听完了不许改,也不许替某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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