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一格印是一只手按的,指头的宽窄、印的深浅、按下去往右一歪的那个角度,十一个都一样。岳雷把那一页举到光底下看了一遍,又从董七手里拿过前一日的那一页,两页并着看。前一日也是这只手。
“辰时前支的。”董七说,“支完他们就出门了。”
“他们今日在哪儿吃。”
“在汤家庄。”卫五常在旁边接了一句,“出工的人,庄上管两顿。这是随州的老规矩,白土从前也有人这么出过。”
“那寨里这一份呢。”
卫五常没有答。岳雷把那一页折了一道,交回董七手里。
“走。”
——那两辆车走得不快。席捆堆得高,路面冻硬,车轮在辙里颠一下就要有人上去扶一把。岳雷带着人从后头赶上去,赶到道口那个拐弯的地方追上了。
他没有喊。他从道边的坡上斜插过去,走到道心站住了。陈砺往左五步,甘七往右五步,卫五常落在他身后半步。
头一辆车的前轮离他七八步远的时候停住了。推车的两个人先看见他,手从车把上松开了。后头那一串人一个挨一个停下来,扛着担杖的那几个把担杖往地上一顿。
领头那个紫布裹头的走了过来。他走得不慌,走到三步外站住,躬了一下身。
“监押。”
“你叫甚么。”
“某姓柴,名显。”他答得又快又全,“乌泥寨第三队都头。册上第四十一行。”
岳雷看了他一眼。昨日点名的时候,这个人站在第二排,左手数过去第四个。今日出寨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门板上那张纸,看了两息。
“车上装的甚么。”
“席二十捆,空筐六只。”柴显说,“席是本寨女人编的,筐是庄上的旧筐,送回去换新的。”
“往哪儿。”
“汤家庄。”
“几个人。”
“一十一名。四个推车,七个上去帮工——庄上要打谷场的席,还要垫仓,三日的活。”
“谁准的。”
“戴管勾。”柴显说,“十月里就定下的工。庄上今日等人,误一日,这一季的席钱就换别家去了。”
“戴管勾今日不在。”
“不在也是他准的。”柴显说,“监押,这一趟车某赶过四年,四年都是这个日子。”
岳雷把手往后一伸。董七把那一页口食历递上来。
“今日你这十一个人的口食,辰时前支了。”岳雷把那一页展开,横过来,让他看得见那一列印,“十一格,一只手。”
柴显往那一页上看了一眼,只一眼,就看完了。他没有辩。
“是某画的。”他说。
“为甚么。”
“他们今日在庄上吃。”柴显说,“寨里这一份就归某收。”
“收了做甚么。”
“折钱。”柴显说,“折了钱买炭,买席,买药。三座墩冬里烧的柴是这个钱,去年五月寨里发疫,抓的那几副药也是这个钱。州里的粮一年断两回,断了那两个月,一寨人是靠这个钱吊着的。”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某也吃了。”他说,“某一月往自己家里带三斗。某不瞒监押。”
道上风从沟里往上吹,把席捆上的散草吹下来几根。那十一个人站在车后头,没有一个人往前,也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去年五月那几副药。”岳雷说,“抓的甚么药,抓给谁。”
柴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问这一句。
“柴胡、葛根,还有一味姜。”他说,“城南香铺巷那一家抓的,掌柜姓卜。灌下去的头一个是北墩的程大眼,第二个是编席那个寡妇的小子。程大眼活了,小子没活。那一月寨里倒下一半,走的四个。”
“四个人的名,销了没有。”
柴显把头低下去。
“没销。”他说。
“你那一队五十名。”岳雷说,“实到几个。”
“四十三个。”
“七格空着。”
“七格空着。”柴显说,“八年了,一月一月照支。画印的也是某这只手。”
“空的那七个人,甚么时候没的。”
“两个死了,一个是绍兴八年疫死的,一个是十年冬冻死在墩上。三个逃了。还有两个。”柴显想了一下,“两个是调去别处,调走了名没销。”
“你晓得这些,还照支。”
“某不支,这七格的粮就进不了乌泥的门。”柴显说,“进不了门,冬里的席拿甚么买。监押,某不是替某自己说这个话。某手底下四十三个人,这四年没有一个冻死的。”
——卫五常先开的口。他绕到岳雷侧面,声音压得低,可道上安静,那十一个人都听得见。
“监押,按军法。都头侵军食,杖一百,刺配。”他说,“今日不必到一百。夺了他的都头,打二十,绑在门板底下让人看。再叫人把这队接过来。”
“接给谁。”
卫五常没有答上来。
“某们在白土的时候,”岳雷说,“董七,你替他算。乌泥第三队四十三个人,这四年跟这个人吃一口锅。今日打他二十,明日谁替某点这四十三个人的名。”
董七不说话。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卫五常说,“监押的字才钉上去一个时辰。”
“监押。”董七这时候开了口,“报上去。这一条报上去,宗干办那边正在勘乌泥的册,两下一并,戴荣八年的账就得摊开。”
“摊开了呢。”
“摊开了。”董七说,“摊开了乌泥就得换人。”
“换的人从哪儿来。”岳雷说,“勘官下来,先勘的是戴荣的状。戴荣那张状告的是白土,告的是某。某今日往那个案子里添一条乌泥都头侵军食,案子就更大,勘得更久,勘完了乌泥这两百人一半发去筑城,一半散在随州城外要饭。某的帖上写着三寨五百额。某要那五百个人活着站在场上,某不要一个勘得漂亮的案子。”
董七把笔头搁下了。
“正是一个时辰。”岳雷说。
他把那一页口食历卷起来,在手心里握了一下。
“某那三行字要是今日不咬人,”他说,“往后就是两张糊窗户的纸。某要的不是他疼。他疼了,寨里两百个人只记住某会打人。某要的是他们记住那三行字会咬人。”
他转过来朝着柴显。
“柴显。”
“监押说。”
“车卸在原处。席捆回车棚,筐照旧。十一个人回寨,今日的口食重支,一个人画自己一个印,董七看着他们画。”
柴显应了一声。
“你那七格,明日起销。”岳雷说,“销了就不许再支。销名的状某替你申,申不下来某替你顶。冬里的炭和席,某另想法子——这个某不许你空话,某只说某担着。”
“。是。”
“第三件。”岳雷说,“要役,具状。你今日这张状要办。”
“监押在这儿,某这就跪下具。”
“不在这儿具。”岳雷说,“到白土去具。”
柴显抬起了头。
“白土寨在西边三十里。”岳雷说,“董七写底稿,你按你自己的印。按完了,你一个人捧着这张纸走过去。走到白土寨门底下,寨里有人接你,你把纸交给他,再把某今日念的那三行字当着他念一遍。他记完档,给你一顿饭。第二日你走回来。”
道上没有人出声。
“不许骑,不许坐车,不许派人替。”岳雷说,“也不许叫人跟着扶你。”
“监押要打某,打了罢。”柴显忽然说,声音有点哑,“三十里某走得,可某今日不能走。这一趟车误了,庄上的席钱——”
“席钱某不管。”岳雷说,“你把那张纸走到了,往后要役,某押。押了你的人出去做工,工钱一分一厘记在寨账上,寨里该得几成某跟你对。这张纸走不到,往后乌泥寨一个人不许出这个门。”
他停了一下。
“你今日的口食照支。”他说,“支给你自己,你自己画印。”
董七已经在道边一块石头上铺开纸写了。写得很快,写完了念了一遍:
“乌泥寨第三队都头柴显具状:某于绍兴十一年腊月廿三日巳时,领本寨见役一十一名出寨往汤家庄做工,未具状;又于是日辰时前代领该十一名口食一十一份,一印一手。所犯系本日辰时钉于寨门之约第一、第二两条。某自陈,某自往白土寨具此状。”
念完了,董七把纸递过去。柴显接的时候手指头在纸边上抖了一下。他按印的时候印泥没有蘸匀,按出来的那个印一半深一半浅。
——起脚是未时初。那两辆车已经推回去了。寨门底下的两张纸还钉在门板上,风吹着左边那一张的下角。柴显从门里出来的时候,场上摊着的席收了一半,人都站着,从场东一直站到北墩底下。北墩垛口上那个剁柴的两只手撑在墙头上往下看。第二排里那个自称姓刘的人站在场边,离门槛很近。
柴显走出门槛的时候手里捧着那张纸。他没有把它揣进怀里,是两只手捧着,捧到胸前。
甘七从行囊里摸出一个水囊、两个饼。岳雷接过来,递给他。
“路上冷,饼在怀里焐着,中间那一段没有人家。”
柴显没有说话。他把水囊挂在腰上,两个饼塞进怀里,纸重新捧起来,转身往西边走了。
走到门槛外头的时候他站住了,回头朝场上看。场上那一片人没有散。他把那张纸又往上捧高了一点,像是要让离得远的人也看得见他手里有东西,然后才转过去。
场边那个自称姓刘的人一直看着他走出去,看到人影过了坡才把脸转开。岳雷跟在后头。他们隔着大约半里。甘七牵着那匹空马走在最后头。
走出七八里,屈大忽然开了口。这一路他一句话没说。
“监押。”
“说。”
“某爹那一趟,也是从这个门出去的。”屈大说,“他那一趟是赶车,车回来了。”
岳雷往前头看了一眼。那个捧着纸的影子在道上一起一伏。
“他今日走回去,”屈大说,“监押替某记一笔:他是走回去的。”
“记。”岳雷说。
董七从怀里摸出册子,走着写。笔尖在纸上刮,走一步刮一下。走过十来里的时候,卫五常往后看了一眼那匹马。
“监押骑一段。”
“他走的,某也走。”
“监押的膝。”
“某晓得某的膝。”
到二十里上头,膝盖里那根筋开始往上窜。岳雷在道边折了一根干柞枝,剥了两下拿在手里。陈砺不声不响地走到他左侧一步之内,手臂放得很低,什么也没说。岳雷没有搭那只手。
这条道他十月里夜行走过一趟,那一趟牵着马,马背上横搭着一个人,走得快,天亮前就到了;今日走得慢,慢得能把路两边看清楚——沟里的枯蒿、翻过一半就丢在那儿的冬地、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屋,屋前拴着一头瘦驴。
日头往西边坡上落下去的时候,前头那个人的影子已经拖得很长,走得比先前慢了许多。过了二十五里那个堠,再往前两里,道从一道干沟上头过去,沟上架着三块木板。
那个人在桥头坐下来了。他不是歇脚那种坐法。他一屁股坐在桥板边上,两条腿垂到沟里,背弓着,头低到膝盖上头。那张纸还在他手里,捏了半日,纸边已经捏软了,捏出汗印。怀里那两个饼一个也没有动,隔着袄子鼓出两个圆。
岳雷走到离他三四步的地方站住。柴显没有抬头。他的肩膀一抽一抽,抽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滚出一点声音来。他哭得不响,像是怕人听见,可是这荒道上没有别的声音,一点响都盖不住。
“过来两个人扶他。”卫五常说。
“不扶。”岳雷说,“他还有三里。”
柴显这才把头抬起来。他的脸上一道一道,鼻子底下挂着两条,紫布裹头歪到一边去了。一个四十上头的都头,在自己走过四年的道上坐在桥板边哭,哭得跟一个挨了打又不敢出声的孩子一样,这景象让站在后头的甘七把脸转开去看沟底的冰。
“监押。”
“说。”
柴显把那张捏软的纸往膝上一摊,两只手压着,像是怕它飞了。
“某要报一件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