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卯时，场上落了一层白霜。杆子在墙根底下冻了一夜，手掌按上去就粘住，得使点劲才揭得开。头一排的人站定，胳膊抬到一半停住了——昨日那两堂把肩里的筋抻开，一夜没缓过来，抬起来像是抬着别人的胳膊。
董七喊了一声“拦”，起来的是稀稀拉拉一片。
“再喊。”岳雷说。
第二声“拦”，齐了些。第三声上，后排有人的杆头磕在前面那人的后脑勺上，挨了的那个回头骂了半句，被身边的人拽住袖子。骂声在冷气里散得很快，没人接。
霜重的日子，白蜡杆握久了会粘皮。头一排靠边站的是牛小满，昨日他虎口就裂了口子，一夜冻在一处，今早举杆的时候又绽开，血顺着杆身往下淌了小半尺，淌到一半就冻住，冻成一道发暗的线。他没吭声，把手往上挪了挪，避开那道线，接着举。
岳雷从他背后走过去，看见了，没有停。这时候说出来不如不说——当着四百多人夸一个人不怕疼，第二日就会有十几个人把手弄破了给他看。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搁了一下，搁的是名字，不是那道口子。
岳雷走到场心。他昨夜把膏药换了一贴，热是热了一宿，进了骨头的那点寒气没退。他把两脚前后一分，右膝里头照例窜上来一股，像有人拿钝锥子从膝眼往上捅。他压住了，把杆子横过来。
“看这一下。”
拦。杆头往外一磕，脆得很。
“看这一下。”
拿。压下去，封死。
“扎——”
前脚踏出去的那一瞬，右膝里头那根锥子忽然横着转了一圈。膝盖没有痛，是没了——底下一空，整条腿不听使唤。他的杆子扎出去了，人却往前栽下去半步，右膝重重跪在冻土上，闷响一声。
五百个人，一声不出。那一瞬的静法很特别：不是惊，是所有人一齐把眼睛挪开了又挪回来。卫五常从队头往前抢了一步，手已经伸出去。董七的号旗举在半空举着没落下。
岳雷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杆子。他没有立刻起来。起得太急，这条腿会再摔一回，摔第二回就不是这么容易圆的场。他抬起头，正要开口——
场边上有人动了。郭廿七从架子那边走出来。他走得不快，草鞋踩在霜地上，一步一个印。走到旁边那排空杆子跟前，随手抽了一根，没有看岳雷，径直走到场心，在离岳雷三四步的地方站住。
他两脚一分。拦。
那一下拦出去的时候，场上有几十个人同时把脖子伸长了——郭廿七的拦，比岳雷的短。岳雷磕出去一尺，他磕出去也就半尺，杆头走的那道弧小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是空气里那一声“嗤”是实的。
拿。他压下去的不是杆头，是杆身前面三尺那一段，压下去就死在那儿了，一丝不颤。
扎。他这一扎不是从前脚出去的，是后脚一蹬，整个人跟着杆子一块儿往前撞了半步，杆尖出去以后又收回来，收得比出去还快。
三下做完，他把杆子横过来，递给旁边一个新兵，转身就往场边走。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也没有看岳雷一眼。
岳雷撑着杆子站了起来。膝盖上沾了一块冻土，他没去拍。
“都看见了？”他说。
底下没人应。
“再看一遍——教头方才那三下，和某这三下，是一样的三下。”他把声音提起来，“他使得比某好。往后场上，他说的算。”
董七的号旗落下来，喊了一声“拦”。这一声下去，五百根杆子举起来的时候，整齐了不少。
——晌午之前，郭廿七在队列里走了三趟。他不喊，也不骂。走到谁跟前，就把那人的后脚往外踢半寸，或者伸出手掌，从那人的杆身底下往上一托，托到某个高度就按住不动，让那人自己记住这个高度。有一个庄户出身的汉子，扎出去的时候习惯把腰弓起来，郭廿七在他背心上拍了一下，拍得不轻，那人一激灵，腰直了。
“你弓着腰扎，”郭廿七说了今日头一句话，“人家的刀就顺着你背脊下来。”
那是这一整个上午，他在场上说的唯一一句。卫五常从队尾绕过来，走到岳雷边上，压着嗓子。
“监押。”
“嗯。”
“他这三下，跟监押的是一路。”
“某晓得。”
卫五常沉了一沉。他的手在刀柄上按着，指头一下一下地敲。“某在这条界上十几年，见过使枪的不算少。会拦拿扎的多了去了，人人都会。可是拦得那么短、扎完就收的，某只见过两种人：一种是死在绍兴十年的，一种是——”
他没说完。
“一种是甚么。”
“一种是活着，不说自己从前在哪一支里头待过的。”卫五常把手从刀柄上拿下来，“监押，某不问你。某只问一句：这样的人，寨里还有几个？”
岳雷看着场上。五百根杆子起落，参差不齐，可是那股参差里已经能听出一点整齐的底子来了。
“某也不晓得。”他说。这是实话。
“某盼着不多。”卫五常说，“也盼着不止一个。”
他说完就走了。
场上那一头，郭廿七正在纠一个新收的。那人使“拿”的时候总要眨一下眼，杆子往下一压，眼皮就合上半瞬。郭廿七让他闭着眼再压一遍，压完了问：
“你方才压住了没有。”
“不。不晓得。”
“不晓得就是没压住。”郭廿七伸手把他的下巴托起来，“睁着。你闭的那一下，人家的马头已经顶到你门面上了。”
那人睁着眼又压了十来遍，压到眼睛发酸流泪，才算是不眨了。他抹了一把脸，嘴里嘟囔了一句甚么。郭廿七没听清，也没问。
——申时那一堂散得比昨日早。孟九在案上记：今日撂杆子的十来个，比昨日少了一半；自己走回队里的，有九个。他把笔搁下，抬头问了一句：
“监押，明日就是腊月十二了。”
“某记着。”
“乌泥那位要是拿不来文书呢。”
“那就照说的办。”岳雷说，“状底你昨夜誊的那一份，明日卯时放在某案上。”
孟九应了。他收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像是还有话。岳雷没问，他也就没说。
那一刻岳雷心里忽然静了一静。不是累出来的静，是另一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本厚书翻过去一页，纸页擦着纸页，响了一声，只响一声。
十个字浮上来，冷得像铁：着：白土寨教枪，枪不着姓。名可隐，手不可隐。他站在原地没动。场上最后几个人把杆子归了架，杆头朝上，靠着墙。
名可以藏。手藏不住。——戌时，北墩。墩下背风那一面有一小块空地，土是干的。郭廿七蹲在那儿，面前拢了一小堆火，火不大，柴是湿的，冒的烟比火苗高。他身边的雪堆里埋着半只坛子，坛口拿一片破布塞着。
岳雷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刻意压脚步。这一回郭廿七听见了也没有站起来。
“监押。”他说。
“教头。”
“坐罢。这儿风小。”
岳雷在他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右腿伸不直，他就那么斜着搁在旁边。郭廿七把坛子从雪里拔出来，拔的时候雪壳“咔”地裂了一条缝。他拿掉布塞，先自己喝了一口，再把坛子递过来。
“烧刀子。某自家泡的，加了些姜。”
岳雷接过来，喝了一口。那酒又冲又辣，下去以后从胸口一路烧到肚子里，右膝那一块竟然跟着松了一分。
“今日多谢。”他说。
“不谢。”郭廿七把坛子要回去，“某要是不出去，监押那一下也圆得过来。不过要多费两句话。这寨里的人，听话不如看手。”
火苗歪过去又直起来。郭廿七又喝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一回。
“某十七岁上使第一根枪。”他忽然说，“不是自家想学。那年冬里征上去的，一伍里五个人，队头把五根白蜡杆往地上一撂，说，先练三下。”
“拦、拿、扎。”
“对。”他点头，“练三下，一日两个时辰，练满三年。”
“三年之后呢。”
“三年之后，告诉你它叫甚么名字。”
岳雷没有接话。风从墩子那一头绕过来，把火苗压低了一截。
“那时候某不懂。”郭廿七盯着火，“某问队头，不就是三个动作么，练它三年做甚。队头说，你先练着。某又问，那它到底叫甚么。队头拿杆子在某后脑勺上敲了一记，说——”
他停住了，喉咙里发出一点很闷的声响。
“说甚么。”
“他说：小子，能问这句话的人，得先活满三年。”
火堆里一根柴“啪”地炸开，溅出几星火。郭廿七伸手把那几星按进土里，按完了手就那么摊在膝盖上，五个指头张着，跟昨夜在旗杆底下一模一样。
“那个队头姓甚么。”
“姓甚么不要紧。”郭廿七摇头，“他左边耳朵缺了一块，是叫自家人的杆子扫掉的。他带着某们练那三下，一年到头只歇三日：正旦一日，寒食一日，还有一日是他婆娘的忌辰。歇那一日，谁也不许摸杆子。”
“为甚么。”
“他说，眼里只剩这三下的人，死得快。”
“为甚么死得快。”
“因为他忘了自己是来做甚么的。”郭廿七把坛子捧在两手中间捂着，“杆子是拿来护着身后头那一片地的。练到后来，人一心只想着把那三下使漂亮，身后头是甚么，他不看了。不看，就站不住。”
火苗矮下去一截。
“某练到两年零四个月。”他说。
后面的话他没说。岳雷也不问。两年零四个月往后是甚么年份，这条界上的人都算得出来。
“某那一伍，五个人。”郭廿七的声音忽然哑了，“到末了，问出那个名字的，一个也没有。”
他把脸别过去，肩膀抖了一下，又一下。他没有出声。这个五十二岁的人就那么背着火光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撑得指节都白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袖子，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抹完把袖子放下，像甚么也没发生过。
“监押今日那一跪，某差点喊出来。”他说。
“为甚么。”
“不为甚么。”郭廿七摇头，“某在场边站了两日，就等一样东西——等你把第四下教出来。第四下教出来，某就晓得你是打哪儿学的。”
“某没教第四下。”
“你没教。”郭廿七看着他，“你就教三下，还说没有名字。”
岳雷把手里的坛子放到雪上。
“教头昨夜在土上划的那一笔。”他说，“划的是甚么。”
火堆噼啪响了两声。
“不是字。”郭廿七说。
“是甚么。”
“是第四下。”他伸出手指，在两个人中间那块干土上比划了一道，竖着下来，末了往里一带，带出个钩，“这一下叫甚么，某也不说。某只告诉监押一件事——”
他把那道痕抹了。
“这三下不是没有名字。”
岳雷坐着没动。
“是有名字，某不能说。”郭廿七把坛子往雪里一按，按到坛肩齐平，“等监押哪一日敢把那个字立到旗上去，某就告诉你它叫甚么。”
“那一日不会来。”
“那就不告诉。”
老卒扶着膝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左腿慢了半拍。他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
火光只照到他半边脸。
“也不全是某不肯。”他说，“监押，说出来，这五百人里头，明日就有人要去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