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辆车推到北角底下的时候，天上没有月。
“轮子卸了。”岳雷说。
孟九站着没动。那张吊帖是昨日未时阚都管派人送来的，限廿二交还，损一赔一，帖子他单独收在匣子里，压在寨约的抄件底下。
“监押，卸了就装不回去了。”
“卸。”
武铁匠先动的手。他抡起手锤砸轴头的销，销子飞出去，落在冻土上跳了两跳。榆木的车帮，四角包着铁叶，汤家的车做得比官仓的还讲究。车轮一个一个倒下去，车厢直接坐在土上。屈大带人往厢里填土，填一层夯一层，夯得咚咚响。
缺口在西墙北头那一段。塌下来的土在墙外堆成一面缓坡，坡脚一直铺到外头的平地。车横过来塞进缺口，车厢挨着车厢，帮板朝外，中间的缝用门板补上。那块门板是校场上钉过四张纸的那一块，前半夜才卸下来抬到这边，纸揭走了，板面上还留着四角的钉眼。
“绳！”邹昌站在塌土上喊，“牛套绳全解下来，串车帮，从里头拽住！”
牛套绳从场心解过来，穿过车帮的铁环，一头绕在新埋下去的两根木桩上。绳吃上力的时候车厢往里挪了半寸，就不动了。
“董七。”岳雷扶着柞木棍站在缺口后头，“记一笔。腊月二十夜，汤家车尽数用在北角堵缺口，是某岳雷下的令，不是别人。写清楚了拿来某画字。”
董七应了一声，蹲在火把底下摊纸。他的手冻得厉害，笔头舔了两回才蘸上墨。
“这个时候记这个做什么。”耿遇在旁边说。
“日后有人问车哪儿去了，纸上得有一句是某自己说的。”岳雷说，“没有这一句，说话的就是别人。”
外头的鼓停了。鼓一停，脚步声就上来了。他们不再抬梁，也不再甩钩索。塌下来的那面土坡把墙变成了一道斜路，人可以直着腰走上来。火把在坡下散成一片，最前头的一排人把石堰拆来的门板顶在身前，后头的人手里是刀和短斧。他们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往上踩，踩实了再上一步，像是怕坡上的土滑。
墙上剩下的箭都集中到了北角。四百来支，是前半夜倾出去三百之后剩的全部，白土没有弩，这些箭要撑到天亮。
“不许乱放。”郭廿七在垛口上一路吼过去，“等他们爬车。爬车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板子上，那才是准头。”
头一个翻上车帮的人被三根杆子同时扎在肋上，身子往后一仰，掉下去压倒了后头两个。第二个第三个跟着上来。车厢的高度只到人的胸口，帮板厚，手一搭就能撑上来，扎下去也扎得实。缺口后头站了三排人，头一排扎，第二排递，第三排把伤了的往后拖。
麻烦是从钩索来的。有人从坡上把钩子甩过车帮，钩住铁叶，七八个人在坡下一起往后坠。车厢在土里犁出一道沟，帮板发出一声长长的裂响。桩子上的牛套绳绷成了直线，绳上的霜被抖得直往下掉。
“拽住！”邹昌嘶着嗓子，“往里拽——”
场心的牛这时候惊了。一支流箭从缺口斜着飞进来，钉在最边上那头牛的后胯。那牛一声闷叫，撅起后腿往前一冲，拴它的橛子拔了出来。六头牛挤在一处，一头动，其余的全动。牛群往缺口这边冲了七八步，把拽绳的一伙人撞散了三个。
有人喊着要杀牛。
“牵着走！”岳雷把柞木棍横过去挡住一个要拔刀的，“绕到场心去，别往缺口上赶！”
罗黑子跳上去抱住头牛的脖子，整个人挂在牛角上被拖出老远，赵阿七提着一捆干草在前头跑，边跑边拿草拍牛脸。牛群绕着校场转了小半圈，慢下来，绳被重新拽住。那一小会儿工夫，缺口上的车厢已经被拖出去了一大截，帮板与门板之间裂开一道能过人的缝。
第一个从缝里钻进来的人，半边脸上涂着灰。他一落地就往桩子那边扑，手里是把短柄斧——他不是来杀人的，他是来砍绳的。
小乙离得最近。他前半夜吐过一回，此刻站在门板后头，两只手还是抖的。他没有想别的，把杆子平着送出去拦住那把斧，往怀里一拿，拿实了，跟着往下扎。三下做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换人！”郭廿七从后头喊。
缝越裂越大。缺口一线上守的是三排人，可缺口本来就宽，人排不开，两头一被压，中间就空。守北角的傅胜——石堰来的那个老卒，前半夜要带人出去接卫五常的那个——领着一伙人堵在门板前头，杆子扎断了两根，捡起地上的刀接着砍。有人从他身后被拖走，血在冻土上淌出去一小片，很快就不淌了，冻住了。
第二层土坎是天黑以后新堆的，堆在缺口里侧三步远，拿箩筐一筐一筐倒出来的土，还没有夯。倒土的是迁民的男丁。庞保正把他们分成两拨，一拨从东仓底下起土，一拨往上背，筐子在肩上颠着，走的是贴着墙根的那条道，前头的人喊一声“低头”，后头一串跟着弯腰。有一筐土被流箭射穿了，土从筐底漏了一路，背筐的后生不肯扔，一直背到坎上才倒。庞保正自己也背了两趟，背完蹲在墙根喘，喘得像拉风箱。他白日里还跪着求岳雷放他们南奔随州城。
岳雷在缺口后头的第二层土坎上。他一直没有往前挪。柞木棍撑在右手底下，那条腿从今早奔回十二里之后就没有真正吃过力，夜里绑腿重新缠过一回，缠得极紧，仍旧是软的。
门板被人从外头掀翻的时候，他把棍子扔了。
“监押！”耿遇的声音在底下劈了。
他从一个伤兵手里接过一根白蜡杆。那杆子上头装的是寨里自己打的枪头，三棱的，开刃开得糙。他走上土坎的时候右腿是拖着的，左腿先落，右脚跟上来虚虚一点，像是踩在薄冰上。
前头那个人正跨过翻倒的门板，一只脚落地，一只脚还在板上。岳雷的杆子平着出去。
那不是三下，是一下。杆头贴着对方的刀背滑过去，滑到手腕，往下一沉，人跟着刀一起往前栽，栽到一半，杆子已经从他腋下穿了出去。抽回来的时候杆身在他自己的左手掌心里转了半圈，转过来正对着第二个人的咽喉。第二个人举着盾，盾是块门板，他把盾抬高了一寸去挡，杆头从盾底下钻进去，从下往上挑，挑得极短，只走了半尺。
第三个人不敢近。站在他侧后的老蔫张着嘴，手里的杆子忘了递。这套东西他们在校场上练了十来日，拦、拿、扎，一样也不多。可是眼前这个人用的是同一套东西，快慢不一样，深浅不一样，杆子在他手里像是长在上头的。
郭廿七隔着半个缺口看见了。老头子手里的白蜡杆停了一停。只停了那么一下，他就把脸转回去，冲着自己这一面吼了一嗓子。
缺口那一线被顶回去了三四步。翻倒的门板被两个人重新掀起来支上，缝小了。
土坎上的土是方才塌下来的新土，松。岳雷要往前跨一步，把那个还想从帮板上翻进来的人扫下去。他把重心压到右腿上。
膝盖里有个东西错开了。不是疼。疼是后来的事。那一下是空的，像脚底下踩着的那块地忽然被人抽走了一层。他整个人往右侧沉下去，杆子还握在手里，人已经跪在了土坎上。
一把刀从帮板上头劈下来。傅胜是横着扑过来的。他没有举刀去架，他用肩膀，整个人撞在岳雷身上，把他往左边撞出去半步，那一刀落在他自己右肩上，从肩头一直开到背上。老卒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没有喊出来，他反手一把揪住刀刃上头那只手腕，连人一起从帮板上拽了下来，两个人一起滚进缺口后头的土里。
小乙和另外两个人扑上去的时候，那个金人已经被傅胜用膝盖压着了。傅胜的右臂抬不起来，左手死死攥着人家的腕子，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扎啊”。
岳雷跪在土上，两只手撑着杆子想站。他站起来了一半。右腿一落地，那个空的感觉又来了，比头一回还深，这一次连着一股从膝盖往上蹿的东西，蹿到腰上。他的额头砸在杆身上，出了一头的汗，汗在冻夜里一下子就凉了。
“抬他下去！”郭廿七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跟前，杆子往缺口那边横着一扫，把两个人扫翻，“抬下去！”
“不下。”岳雷说。
“你现在站在这儿，底下人是打人还是看你？”老头子蹲下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脸凑得极近，眼白里全是血丝，“前半夜某在墙上拦你，某说得对不对？你自己说的，接你的人，是接你，不是打仗。你是要这缺口守住，还是要在这儿给人看你怎么倒下去？”
岳雷没有答。他抬手指了指西边。
“西墙那半边，还有二三十个能使杆子的没上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郭廿七听得见，“调过来，不要传号，一个一个走过来。缺口这里越乱越好看，让外头以为我们守不住了，让他们再往这儿压。压得越多越好。”
郭廿七回头看了一眼缺口。
“压过来做什么。”
“他们六百人，死在这道缺口上的每一个，某都要他记账。”岳雷说，“今夜他要是算得过来，明日就是全力；算不过来，他就得围着我们等。等，我们还有十来天粮。攻，他没有第二批人。”
老头子盯着他看了一息，站起身，冲底下喊了两个名字。岳雷是被四个人抬下去的。他们没有找到别的东西，就近把那块从缺口上掀下来的门板拖过来，把他放上去。板面朝上的那一边有四个钉眼，钉眼周围的木头颜色浅一圈——那是三个月里日头晒不到的地方。
他躺在上头，看见天是灰的。不是亮，是灰。北角的喊杀声还在响，可是响得散了，一阵一阵，像退潮。有人从他旁边跑过去，脚上带起的土落在他脸上。
这条腿是昨日废的，不是今夜。昨日从水口往回赶那十二里，第七里上跌了一跤，跌完爬起来还跑，跑完了还上了一趟墙。他那时知道不该跑，跑了要付什么。他也知道那十二里里头，每一步都在从这条腿上取东西，取一点，将来还一点。今夜是还账的日子，账收得比他算的早。
傅胜被抬在他后头，背上那道口子一路淌，滴在冻土上，滴一步一个。
“监押还活着么。”傅胜问抬他的人。
“活着。”
“那就好。”老卒的声音很轻，“某昨夜说的话，是混话。你们别记。”
天再灰一点的时候，外头收了。坡上的火把往后退，退到二里外，散开，一堆一堆地重新坐下去。缺口没有破。车厢歪着，门板裂了半边，塌土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我们的和他们的混在一处，冻在一处。
董七来点数。这一夜，连着前半夜，死二十九，伤过百。箭剩下不到二百支。岳雷用一只手撑着门板坐起来。他的右腿在苫布底下直着，绑了两片木条。
“叫陈砺。”他说，“把阿岜也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