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乘车在仓里停了一夜。仓门口加了人,是甘七。他抱着枪坐在门槛上,坐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武铁匠提着一盏灯进去,他也跟进去,站在车边上看。武铁匠没拆,只拿锤柄在车厢底上一处一处地敲,敲一下,侧着耳朵听一下。敲到当中那一段,声音空了。
武铁匠把锤柄放下,蹲在车边,半天没起来。
“空的。”他出来跟岳雷说,“底板是两层。某没撬。监押说过不许碰。”
“等人来了再撬。”岳雷说。
汤敬是正月初五午前到的。他没坐轿,骑一头青骡,骡子上搭着一条毡,毡底下露出两只装得鼓鼓的竹篓。阚都管牵着骡,后头跟两个庄客,祁管事不在里头。
他在门槛外下了骡,先不进来,站在那儿朝寨里看了一圈。看烧黑的北角,看补了一半的寨墙,看墙上轮班的人,看门洞底下支着的锅,最后才看门板上坐着的人。看完了,他笑了笑,抬脚跨进门槛,跨得很稳。
“小官人。”他拱手,“腊月里听说你这里打得凶,某在庄上三夜没睡好。今日见着了,人还在,就好。”
“三官人请坐。”
没有椅子。董七搬来一只装箭的空木箱,倒扣着放在门板旁边。汤敬看了一眼,也不嫌,撩起袍子就坐下了,坐得比岳雷还矮半截,要说话得仰着点脸。
竹篓卸下来,一篓是腊肉,一篓是冻柿子。阚都管把篓口掀开给众人看了一眼,又盖上了。
“过年的东西。”汤敬说,“不是给监押的,是给寨里那些伤的。小官人那三张纸钉在门上,某知道,这两篓东西你照样过秤记数,申你的本司去,某不拦。”
岳雷让董七收了,过秤。汤敬就坐在箱子上看着秤,看完了,才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昨日阚都管回去,把话都说了。”他说,“他是个跑腿的,话说得急,惹小官人不快。地的事,是某的意思,某收回。车的事,也是某的意思,某也收回。八乘车某一乘都不要,牛的事一笔勾了,那张领状上添的一行字,某回去叫人刮了。”
门洞底下站着的人面面相觑。小乙抱着枪,嘴张了一下。
“三官人要甚么。”岳雷说。
“要一乘车。”汤敬说,“庄上的旧车,烙着庄上的火印。某家的东西,流落在外头,某领回去,就这一件。小官人要多少,开个数。三乘新车的钱,某出。”
“这乘车是从北边人的车队里夺来的。”
“某知道。”
“车上装的是条铁。”
“某也知道。”汤敬点点头,“小官人想问,某家的车怎么跑到北边人的车队里去了。某答你:庄上的车,旧了就卖,卖给过路的客人。某家是官许的冶户,铁有引,盐有引,客人买了某的铁,拿着引走了,出不出界,过不过关津,那是关津的事,是榷场的事,不是庄上的事。某要是连客人赶着车去了哪里都管得着,某就不是冶户,某是州官了。”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讲豆子怎么晒。
岳雷看着他。
“武铁匠。”
武铁匠应了一声,招呼上甘七,把那乘车从仓里推出来,推到门洞前的空地上。汤敬转过身来看,脸上的神色一点没变。
“撬。”
武铁匠把扁凿插进车厢底板的缝里,拿锤子敲。头几下板子不动,钉得死。他换了个地方,又敲。木头吱吱地叫,一块板子掀起来半寸,再一下,整块掀开了。
底下还有一层。两层板之间隔着三指宽的空,空里横着一道一道的木条,木条隔出来的是槽,一槽挨着一槽,长短一样,宽窄一样,正好放得下一支箭。槽底下积着一层灰白色的硬壳,武铁匠拿指头抠下来一块,搁在舌头上舔了一下,啐了。
“盐。”
他又往槽里摸,摸到最里头,摸出来两样东西。一枚三棱的箭镞,锈得发黑;半截断了的铁钉,四方头。
他捏着那半截铁钉,看了很久。
岳雷没催他。门洞底下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钉是某打的。”武铁匠终于说。他的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往外顶,“四方头,钉帽上斜着砸一锤,是某的手。前年某在庄上打的车钉,论斤称,祁管事过秤。这一层板子,是拿某打的钉钉上去的。”
他把那半截钉子放在门板上,放在岳雷手边,手缩回去的时候在抖。
“这几个槽,装的是箭镞。”他说,“北边人拿去,装上杆子。腊月里射在北角的,射在西墩的——”
“武铁匠。”岳雷说。
武铁匠停住了。
“钉是你打的,车不是你赶的。”岳雷说,“你那七个月,是被人连砧子拉走的。拉你的人记在纸上,某记得。”
武铁匠低着头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去,蹲回车边,把那块撬下来的底板捧在手上,翻过来看背面,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每个钉眼都数清楚。
人堆里有人往前挤。是庞保正。他是腊月里领着柳坳那一帮老小迁来的,平日话少,见了官的人还要躬身。这会儿他挤到车边,弯腰往那几道槽里看了一眼,直起身来,朝岳雷这边说话,眼睛却看着汤敬。
“监押,这车某见过。”他说,“去年八月,夜里,过水口。不是一乘,是四乘。车辙压得深,河滩上的泥没过车辋。某那时候在河北岸,某家那条狗叫了半夜,某爬起来看的。”
“你看清楚了是这一乘?”
“天黑,某看不清是哪一乘。”庞保正说,“某看清楚了车是往北去的,车上的人说南边话。”
汤敬这才转过脸来,把庞保正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老人家是哪里人。”
“柳坳。”
“柳坳。”汤敬点点头,“去年八月,柳坳是北边的地,纳的是北边的粮。老人家夜里看见南边的车往北去,北边的官没拿,倒要南边的官来拿?”
庞保正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两属地的人说的话,”汤敬转回去,对着岳雷,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到了州里,算几成数,小官人比某清楚。”
庞保正站在那里,两只手在袄襟上来回地搓,搓了好几下,忽然弯下腰,从车槽里抠出一块盐壳,攥在手心里,退回人堆里去了。
汤敬一直坐在箱子上看着。他看那块板子掀起来,看那几道槽,看那枚箭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小官人。”等场上静了,他才开口,“这一层底板,你说是哪一年钉的?”
“你说呢。”
“某说不知道。”汤敬说,“车卖出去以后,客人在车上做了甚么,某怎么知道?客人拿某的旧钉钉自家的板,也是有的。铁钉不认主。”
“铁钉不认主。”岳雷把那半截钉子在指头里转了一下,“火印认。”
汤敬笑了。这回他笑出了声,笑完了,摇了摇头。
“小官人,旧年秋里你来借牛,某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
“纸是纸,人是人。”
“你记得。”汤敬点头,“某今日还是这一句。这乘车,你拿到州里去,州里认的是纸。纸上写的是甚么?是庄上一张领状,上头写着监押当道强借民车;是你画了字的一行,以获车赔汤氏车,损一赔一。你如今扣着庄上的车不还,又撬了它的底板,说里头有槽。槽是谁挖的?没有纸。箭镞是谁放的?没有纸。钉是谁打的?是你寨里这个铁匠自家认的。”
他说到这里,转过脸去看了武铁匠一眼。
“小官人,到了州里,头一个要问话的,就是他。”
武铁匠的背僵住了。甘七往前挪了半步,手已经搭在枪杆上。小乙没动,可他那只扶枪的手,指节都白了。
“三官人是来要车的,还是来要人的。”岳雷说。
“某是来要车的。”汤敬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车不给,某就不要了。某今日把话说在前头,往后不说了:这乘车你留着,留着也好,留着它,某知道它在哪儿。某也知道你知道它在哪儿。车是不会说话的,小官人。会说话的只有人,人是会变的。”
他朝门板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阚都管赶紧牵过骡子来。
走到门槛跟前,汤敬又站住了。他没回头,只侧了侧身子,声音放得很平常,像是忽然想起了一件顺路捎的小事。
“对了。”他说,“宗干办让某带句话。”
门洞底下的人都看着他。
“十八日到寨的勘官,是宗干办荐的人。”汤敬说,“姓毛。宗干办说,毛勘官点人,是一个一个对着脸点的。小官人这里能站着的有多少,他会一个一个看清楚。”
说完,他跨过门槛,上了骡子。阚都管牵着骡往南去了,两个庄客跟在后头,空篓子在骡背上一颠一颠。
寨门口没有人动。过了好一会儿,屈大才骂出一句,骂的是甚么谁也没听清。
“监押。”屈大说,“这车,今日就送州城。送岑统制。某赶车,某去。”
“送了,就到宗干办手里。”耿遇在后头说。他一直站在墙根底下,这会儿走出来,咳了两声,“统制司里收文书的,是宗干办的人。车送进去,进的是他的院子。到了他的院子,明日这乘车底下就没有槽了,后日就连车都没有了。”
“那就这么搁着?”
“搁着。”岳雷说。
他把那半截钉子包在一块破布里,又把那枚箭镞另包了,两包一起塞进油布包。那块撬下来的底板,他让武铁匠背面朝上,原样搁回车厢里,不钉。
“车推回仓里。仓门口的人,从今日起两个。”他说,“武铁匠,你那七个月,在庄上见过甚么人,打过甚么东西,谁过的秤,谁来取的货,一样一样,跟孟九说,孟九写下来。不急,想起一样说一样。”
武铁匠抬起头来。
“写下来做甚么。”
“做纸。”岳雷说,“汤三官人说,州里认纸。某就给他做纸。”
武铁匠看了他半晌,点了一下头,弯腰去推车。车轮压过雪地,吱呀吱呀地响。
那一后晌,武铁匠没回炉子边。他蹲在仓门口,孟九搬了个小凳坐在他对面,册子摊在膝上。武铁匠说一句,停半天,再说一句。说的头一样不是人,是一杆秤:庄上铁棚里那杆秤,秤砣底下挖空了一块,灌了铅,秤铁进来的时候用一只砣,秤钉出去的时候换一只砣。他说完了自己先愣住,说某怎么先想起这个来了。孟九没抬头,照样写,写完了念给他听,念到“换一只砣”,武铁匠点头,说是,就是这么换的。
甘七抱着枪在旁边站着,听了一会儿,往仓门里头看了一眼。那乘车在暗处,底板背面朝上搁着,一排钉眼黑洞洞的。
耿遇蹲到门板边上来,压着嗓门。
“姓毛的。”他说,“某知道这个人。统制司架阁库里出来的,管过三年名籍。他点人,不看你册上写多少,看你校场上站多少。站着的,还得是自己站着的。”
“没几日了。”岳雷说。
“掰着指头数,”耿遇说,“半个月不到。”
岳雷没说话。他的手在油布包上按着,隔着几层布,按到底下那一片薄薄的木头。一面白土,一面乌泥。
“今夜,叫戴荣来东仓。”他说,“你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