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岳雷说。
毛勘官的手收回去了。他直起腰,脸上甚么也没有,像是刚才只问了一句路。他转身钻进轿子,轿帘落下来,公人吆喝了一声,轿子抬起来,往南走了。
岳雷看着那顶轿子一点一点小下去,小到成了雪地上一个黑点,才把盖腿的毡子往上拉了拉。
“他问的甚么。”耿遇走过来。
“问天冷不冷。”
耿遇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寨不并了。”岳雷说,“北坡那片地,今日就分下去。”
“今日?地还冻着,犁不进去。”
“犁不进去,也先分。”岳雷说,“分下去了,那些人夜里睡得着。”
后晌,北坡底下站了一大片人。
迁民那边的男人、女人、半大孩子,差不多全来了。庞保正手里攥着一卷麻绳,绳上每隔一截打一个结,是他自家打的,说是柳坳丈地向来用这个。屈大扛着一捆削尖的木橛子,跟在他后头,走一截插一根。
地是寨北那一大片荒。汤家去年借牛翻过一个角,翻出来的土冻得一块一块,像摔碎的瓦。再往北,荒草半人高,雪压着,底下还有去年没烧尽的草根。
“分地不分契。”岳雷在门板上说,“地是寨里的屯田,种的是你们。收了,寨里取一份,余下归种的人。哪一户种哪一块,庞保正丈,孟九记,记在寨册上,户主按手印。”
庞保正应了,拉着绳子往雪里走。
柳坳那个老汉跟在他后头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走到门板跟前。就是腊月里拿出那张和买旧纸的那一个,纸上写着候支,候到如今没支。
“监押。”他说,“按手印的那个册,往后要是有人拿着别的纸来,说这地不是俺们的,那个册顶不顶用。”
“册在寨里,某在册上。”岳雷说,“谁拿纸来,先拿到某跟前。”
老汉看了他一会儿,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转身跟着庞保正的绳子去了。
王氏抱着孩子挤过来,问能不能要靠寨墙根那一块,近,孩子哭了跑得回来。孟九说要先丈完了抓阄,王氏就站在边上等,眼睛一直盯着墙根那一块不挪。
走了没多远,人群后头有人喊了一嗓子。
“监押,俺们不种地。”
人群往两边分开,走出来十几个青壮。领头的是砖窑来的一个后生,姓钟,排行第三,黑脸,个子不高,肩膀宽,两只手上全是烧窑落下的老茧。他身后跟着的有柳坳的,有干河口的,还有两三个是王氏那一拨从界北赎回来的。
“俺们要当兵。”钟三说。
庞保正手里的麻绳停住了。岳雷还没开口,校场那边已经有人先过来了。是小乙。他腊月里在北墙上守了几夜,嘴角上一道口子到今日还结着黑痂,一说话就往外渗血丝。
“不收。”小乙说。
钟三转过脸来看他:“你是监押?”
“某不是监押。某是这寨里的队头。”小乙说,“北来的,来路说不清的,寨里一个不收。”
“俺们来路说不清?”钟三的脸涨红了,“俺砖窑钟家,在那条沟里烧了几辈子窑,你去问问庞保正,问问谁家的瓦不是俺家烧的。”
“你家的瓦,两边都卖。”小乙说,“你们那条沟,两边都纳粮。”
人群里起了一阵嗡嗡声。
小乙没有退。他往前站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可近处的人都听得见:“西墩是怎么丢的,你们知道么。北边的人是从西南那条浅沟里摸上去的。那条沟,上月屯田才填过一段,寨外头没几个人知道。被围那几夜里,乌泥门外有人拿本地口音喊门。”
他说完,看着钟三,又看着钟三后头那一排人。
钟三的嘴唇抖了两下:“你是说,俺们里头有奸细。”
“某是说,某不知道。”小乙说,“某不知道的人,某不敢把杆子交到他手里。”
“俺们的村子是谁拉来的!”钟三身后一个柳坳的后生吼起来,“腊月里是你们拿车来拉的,拉进来了,又说俺们是奸细!”
这一嗓子吼出来,人就乱了。迁民里的男人往前挤,校场那边的老卒也围过来了。傅胜站在小乙身后,右胳膊抬不起来,左手攥成了拳头。有人推了一把,不知道是谁推的谁,推的那个被推的那个都往前一栽,后头就动了手。
钟三是冲着小乙去的。他一拳没打着,小乙侧身让了,他扑了个空,一头撞在校场边上的枪架上,枪架晃了一下,几根白蜡杆滑下来。钟三顺手抄起一根。
杆子一到他手里,近处的老卒全变了脸。
小乙也抄了一根。他没有扎,横着一拦,把钟三的杆子打开,杆头一压,压住了,再往前一送,杆尾顶在钟三胸口上,把他顶得倒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雪里。拦,拿,扎,一下也没多。
钟三坐在地上,手里的杆子还攥着。
后头已经打成一团了。迁民和老卒搅在一处,你揪我的领子,我扯你的头发,有人倒了,有人被踩了。妇人们在外头尖叫。王氏抱着孩子往后退,退到庞保正身后,庞保正手里的麻绳缠在了脚上,自己也差点摔倒。
干河口那个瘦子是夹在中间的。他是石堰调来的兵,号褂穿在身上,可他爹、他娘、他那个还没出门子的妹子都在迁民堆里。他张开两只胳膊往两边推,一边推一边喊别打了,左边一拳打在他脸上,右边一脚踹在他腿弯里,他跪下去,又爬起来,鼻血淌了一嘴,还在推。
岳雷坐在门板上。他的右膝不能落地,从门板上下去,就是爬。
“耿老。”他说,“梆子。”
耿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转身奔到校场边上挂梆子的木桩底下,抄起梆槌,敲。
一下,两下,三下。是昨日毛勘官到寨那一回的梆子,是腊月里上墙的梆子,是这一冬里每一回要人站齐的梆子。
梆子响到第二下,老卒那边就有人松手了。响到第三下,校场上的兵一个接一个地从人堆里抽出身子来,往场子当中走,走到自己那一队的位子上,站住,垂着手。有个揪着人家领子的,松了手,自己愣了一下,也跑过去站了。
不过几口气的工夫,场子当中站出了一片队,一队一队的,跟昨日给勘官点的时候一个样子。
人堆散了,剩下站在原地的,全是迁民。
他们手里还攥着刚才揪下来的东西,一片衣襟,半截腰带。他们看着场子当中那一片站得整整齐齐的人,又互相看看,脸上的红一点一点退下去。钟三从雪地里爬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根白蜡杆,站在两边中间,前头是兵,后头是他自家村里的人。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干河口那个瘦子的爹从迁民堆里走出来,走到儿子跟前,看着儿子鼻子底下那一嘴血,伸手想去擦,手抬起来,又看了一眼场子当中站着的那些兵,手放下了。瘦子低着头,拿袖子自己擦了,转身跑回自己那一队的位子上站好。他爹在原地站着,没动。
“杆子搁下。”岳雷说。
钟三低头看看手里的杆子,弯腰,搁在雪上。
“过来。”
钟三走过来,走到门板跟前。岳雷看着他脸上的雪和泥,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
“为甚么要当兵。”岳雷说,“说实话。说种地不如当兵吃得饱,某不信。屯田的口食,跟兵是一样的。”
钟三不说话。
“说。”
钟三的喉咙动了一下。
“当兵的,名字在军册上。”他说,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了,“北边要是来要人,军册上的人,要不走。俺们不在军册上。”
场子上静了。小乙站在队头,听见这话,握着杆子的手松了一松。
岳雷看着钟三,看了好一阵。他想起邰老汉在水口说的那句话——二十以下、手脚齐全的,发去蔡州。想起王氏那个不会说汉话的小侄。这些人从界北赎回来,从两属地拉进来,夜里怕的不是饿,是有一天那边的人拿着一张纸站在寨门口,念他们的名字。
“额是候旨。”他说,“候旨的意思,是某一个兵也添不得。这是实话。”
钟三的头垂下去了。
“可是某这里还有一本册。”岳雷说,“匠册。屈大缺人砍木头、做犁、修车轴,武铁匠缺人拉风箱。你们这些人,从今日起,作匠。名字上寨册,写在匠那一页,口食照匠例。早上教枪,你们站在队后头看,不拿杆子,看。”
“看到甚么时候。”
“看到某说能拿的时候。”
钟三抬起头来。
“匠册上的名字,”他说,“北边要是来要,要得走么。”
“某在哪里,册上就有你们。”岳雷说,“这话某跟王氏说过一回,今日跟你再说一回。说两回,就是两回。”
钟三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他身后那十几个人,有一个先把手里攥着的半截腰带扔了,又有一个,弯腰去把被踩进雪里的帽子捡起来,拍了拍。
小乙往前走了两步:“监押,匠也是寨里的人。匠进得了仓,摸得着门。”
“所以是在某眼皮底下。”岳雷说,“你疑他们,就看着他们。看出甚么来,拿来给某;看不出甚么来,到时候你自家去跟他说。”
小乙咬着嘴角那道痂,咬出了血,没再争。
“还有一样。”岳雷说,“寨里私斗,搁在哪一家的军里都是罪。今日动手的,先动手的是谁,某不问。小乙,钟三,你们两个,明日一早去北坡挑土,一副扁担,一前一后,挑到日落。”
钟三看了小乙一眼。小乙也看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人散了以后,小乙没走。他站在门板边上,杆子拄在雪里,看着北坡。
“监押。”他说,“某不是看不起他们。”
“某知道。”
“西墩火灭那一夜,某就在北墙上。”小乙说,“某眼看着灭的。某到今日想不通,那条沟是谁说出去的。”
岳雷没有接这句话。他也想不通。那片木头、那张纸,还在油布包里,跟旗搁在一处。
“想不通,就先看着。”他说,“看人,不是看脸。”
小乙点点头,扛着杆子回校场去了。
庞保正这才把缠在脚上的麻绳解开,拉直了,接着往雪里走。屈大扛着木橛子跟上去,一根一根插。钟三在后头跟了一阵,不声不响地从屈大肩上接过半捆橛子,扛着走。屈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那把木槌也递给了他。日头往西斜的时候,北坡底下插出了一溜一溜的橛子,橛子顶上系着布条,风一吹,一齐往南飘。
干河口那个瘦子去伤棚找聂婆子止鼻血。聂婆子拿草纸给他塞上,骂了他两句,又给他爹娘那边捎了一碗热汤。
岳雷让人把门板抬回东仓。走到半道,董七从后头追上来,跑得一跺一跺的。董七这些日子管着俘口的那间屋子。
“监押。”他喘着说,“卞四托人带话出来。”
岳雷让门板停下。
“他说要见监押。”董七说,“今日,日头落以前。他说过了今日,就不值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