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七到乌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驮马跑得满嘴白沫,到寨门底下前腿一软,跪在雪里,董七从马背上滚下来,爬起来就拍门。门楼上亮起一盏灯,灯后头探出戴荣和甘七的脸。
门开了一条缝,董七挤进去,话是一口气说完的:车不走乌泥,从汤家庄起,夜里在双河渡南头老槐树等人。监押带白土的人随后就到,叫戴都头把门守紧,副都头不许离眼,等白土的人到了再动。
戴荣听着,听到“从汤家庄起”,脸色变了。
“不是汤家庄。”他说。
董七愣住了。
“汤家庄离渡口太远,走一夜也到不了。”戴荣说,“不走乌泥,就走北庄。汤家在界南有一处北庄,一片草房,一个大场院,平日囤柴,秋后囤豆。离渡口近得很。往年乌泥的粮装了车,也要先拉到北庄歇一歇,等北岸上的火。”
“那又怎样。”
“从北庄起,就不等夜深。”戴荣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北庄是汤家自家的地,不怕人看。车在那里歇着,太阳一落就走,天一擦黑到渡口,船早在那里等着。监押算的是二更——到那时候,船都来回划了好几趟了。”
门洞底下没人说话。灯在风里晃,晃得人影子一长一短。
甘七先开的口:“监押说,等白土的人到了再动。”
“等白土的人到了,渡口上就剩下车辙了。”
“那也是监押说的。”
戴荣转过脸来看他。甘七比他矮半个头,手里攥着枪杆,攥得很紧。他哥哥甘四埋在东南坡上,坡上那块木牌,是他自家拿炭描的字。
“你疑某。”戴荣说。
“某是来看着你的。”甘七说,“监押当着你的面说的,你也认了。”
戴荣没再争。他转身朝门楼上喊了一声,喊的是副都头。
副都头下来了。是个长脸汉子,年纪不大,下巴上一圈青胡茬,左手背上果然有一块烫疤。他下了楼梯,看了一眼董七,又看戴荣。
“点些人。”戴荣说,“要能跑的。你跟某去。”
副都头的眉毛抬了一下:“去哪里。”
“去了就知道。”
“门呢。”
“门交给老鲁。”戴荣说,“你跟着某。某在哪里,你在哪里。”
副都头站了一会儿,没再问,转身去点人了。
戴荣这才回过头来,把腰里那块都头牌解下来,递给甘七。
“你拿着。”他说,“路上你走在某前头,刀在你手里。某要是往北岸跑一步,你就拿刀捅某的后心,回来跟监押说,牌子在你这里,乌泥的门没开。”
甘七看着那块牌子,没接。
“你不接,某也去。”戴荣说,“你接了,某去得名正言顺些。”
甘七把牌子接过来,揣进怀里。
一队人出门的时候,没打火把。月亮还没出来,雪地是灰的,人走上去,脚底下是一片咯吱咯吱的响。戴荣在前头,甘七在戴荣前头半步,副都头在戴荣侧后。这一路,戴荣不走官道,走一条沿着河滩的旧牛路,路窄,一侧是冻住的苇子,一侧是河堤。
走到一半,甘七听见戴荣在后头喘,喘得像拉破了的风箱。他没回头。
“你走得太快了。”戴荣说。
“你说的,再慢就只剩车辙了。”
戴荣不说话了,咬着牙跟上。
远远地看见北岸上的火,已是半夜了。
火一字排开,好几堆,在黑地里亮得刺眼。火光底下有人影走动,河面上有一点小小的亮光,一晃一晃的,是一盏挂在船头的灯,正往北岸去。南岸这边,河堤底下黑着,只有一处透出一点光,被芦席挡了大半。
戴荣伸手把甘七往下一按,一队人一齐趴在堤后头。
“船过了几趟了。”甘七压着嗓子问。
戴荣没答。他眯着眼睛往那一点光那里看,看了好一阵。
“还有车没卸。”他说,“空了的那乘,辕杆翘着。祁管事在车边上。他不下最后一趟,他要看着货全过去才走。”
“槐树呢。”
戴荣往左边指了指。堤外头一片白地里,孤单单立着一棵老槐,枝杈光秃秃的,像一只倒插在雪里的手。树底下也有人,蹲着,不点灯。
“那是等卞四的。”甘七说。
戴荣嗯了一声。
“怎么打。”
戴荣想了想,没说怎么打。他把手里的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某去跟他说话。”他说,“你们看见祁管事往船上跑,就上。看见槐树底下那几个往这边来,也上。北岸上的人,一个不许碰,一支箭不许往北放,谁的脚踩到冰上,回来某剁谁的脚。”
甘七伸手揪住他的袖子。
“监押没让你一个人去。”
“监押也没让某来。”戴荣说,“来都来了。”
他扯开袖子,翻过堤,一个人朝那点光走过去。走得不快,雪踩得很响,像是生怕人家听不见。
芦席后头的人果然听见了。一个车夫先站起来,举着灯往这边照,照了两照,喊了一声:“谁!”
“乌泥的戴荣。”
灯底下一阵乱。祁管事从车后头绕出来,个子瘦,袖子还是挽着的,手里攥着一根秤杆。他看见戴荣,脸先是一松,又一紧。
“戴都头。”他说,“你怎么来了。”
“宗干办让某来看一眼。”戴荣说,“说这一回不走乌泥,怕路上出岔子。”
祁管事没动,眼睛却往戴荣身后的黑地里扫。
“宗干办让你来,”他说,“该有押字。”
“押字在你怀里,又不在某怀里。”
这一句接得太快了。祁管事的脸一下子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头就朝河边喊:“撑船!撑船!”
河面上那盏灯本来已经到了河心,听见喊,晃了一下,停住了,又往北岸去了。祁管事扔了秤杆,转身就往河边跑。堤后头甘七喊了一嗓子,弟兄们翻过堤冲下来,雪地里一片乱响。车夫有的抱头蹲下,有的往苇子里钻。一个车夫抡起鞭子朝最近的人脸上抽,叫人一枪杆扫倒在雪里。
祁管事跑到水边,河边结着一层薄冰,冰下头的水还是活的。他踩上去,冰咔嚓一声裂开,一条腿陷进水里。他扑在冰上,两只手乱抓,抓着一块碎冰,往北岸喊。北岸上的火光底下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喊的是女真话,听不懂,可是谁都听得出是骂。
戴荣第一个赶到水边。他没上冰,趴在岸上,伸手揪住祁管事的后领子,往回拖。拖到一半,有个人从他身边冲过去,也伸手去拽祁管事——是副都头。副都头一只手揪着祁管事的胳膊,另一只手往腰里摸。
甘七的枪杆子是从斜刺里砸下来的,正砸在副都头手腕上。一把短刀掉在冰上,滑出去老远,滑进裂开的水缝里,没了。
副都头捂着手腕,脸白了:“某是拉他——”
“拉人用不着摸刀。”甘七说。
戴荣把祁管事整个拖上岸,扔在雪里,自己跪在一边喘,喘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了副都头一眼,又看了看甘七,甚么也没说。
北岸上射过来几支箭,没有准头,落在河心的冰上,叮叮地响。那几堆火一堆一堆地灭了。那盏船头灯再也没有往南来。
槐树底下那几个,看见这边乱,起身就往南跑。跑出去没多远,叫戴荣留在堤后头的几个乌泥兵截住,一个一个按进雪里,捆了。
小乙到的时候已是后半夜,比他在白土夸下的口晚了不少。一队人一路是跑过来的,有人跑得鞋都掉了,光着一只脚踩雪。小乙到了堤上,看见车已经截下了,人已经捆了,站在那里喘了半天,一句话没说,把枪杆往雪里一戳,蹲下去了。
岳雷是天快亮的时候到的。那乘带汤家火印的车停在堤下,车厢里铺着毡子,他躺在上头,那条腿用木板夹着,绑在车帮上。一路颠过来,脸色比雪还白。
他没下车,也下不了车。他让人把剩下的车拉到跟前,掀开芦席。
芦席底下是一层豆秸,豆秸底下是一捆一捆的条铁,用草绳扎着,码得整整齐齐。条铁旁边,是几只小口麻袋,解开一只,里头是箭镞,棱子尖的,没开刃,一倒出来叮叮当当滚了一车板。最底下压着盐包,一包一包,包皮上有汤家庄的戳记。
“过去了多少。”岳雷问。
“戴都头说,船来回跑了好几趟。”甘七说。
“那就是大半的货在北岸了。”岳雷说,“剩下这些,是没来得及的。”
他让孟九记数。孟九拿冻僵的手握着笔,记了几行,就再也写不动了,把笔放在嘴边呵气。
阿岜是跟着岳雷的车一道到的。岳雷出白土的时候,派他骑另一匹驮马去追董七,改那一句“等白土的人到了再动”。他这会儿牵着马站在车边上,脸上的汗结成了霜。
“某到乌泥,”他说,“戴都头早走了。门楼上只剩老鲁。”
岳雷转过脸去找戴荣。戴荣坐在水边一块石头上,袍子下摆湿了半截,冻得硬邦邦的。听见这句,他站起来,走到车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某违了监押的令。”
“违了。”岳雷说,“记下。”
戴荣低着头,不起来。
“甘七。”岳雷说,“路上怎么走的。”
甘七把都头牌从怀里掏出来,双手捧着递上来,几句话把门洞里的话、牛路上的话、水边上那把刀,都说了。说到刀,他看了副都头一眼。副都头站在人堆后头,捂着那只手腕,手腕肿得像个馒头。
岳雷看了副都头好一阵。
“拉人的时候摸刀,”他说,“刀掉进河里了,捞不上来。某今日不问。你跟车回去,甘七看着你。”
副都头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把头垂下去了。
岳雷把都头牌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扔回给戴荣。
“门是你的门。”他说,“牌子拿好。”
戴荣接住牌子,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祁管事被人架着拖过来。他一条腿湿到膝盖,冻得直打哆嗦,牙磕得咯咯响。甘七在他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张折了几折的帖,纸是统制司的纸,上头一方朱印,底下一个押字,笔势细长,收尾往上一挑。
帖上写的是:支修寨条铁、军器、盐若干,解赴信阳军界上诸寨交割。
岳雷把帖拿在手里看了两遍。
“信阳军在东。”他说,“这渡口往北。”
祁管事不吭声,眼睛只盯着那张帖。
岳雷把帖折好,收进油布包里,跟那片木头、那张帘纹纸搁在一处。
卞四是跟着车来的。他从车尾下来,站在堤上,没有往河边去。北岸上的火已经全灭了,河神庙那一带只剩下一片黑,天边上透出一点灰白,照着对岸的河滩,照着几道车辙,一直往北,没进树林子里。
他看了很久。小乙站在他身后,一步也没离开。
“想过去么。”小乙问。
卞四没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从堤上下来,走到槐树底下那几个人跟前。几个人被绳子拴成一串,蹲在雪里。当中那个,左耳朵上缺了一块。
豁耳朵抬头看见卞四,脸一下子扭了。
“你——”
卞四甚么也没说。他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豁耳朵,看着他的豁耳,看着他系在腰上的那根青绦子。
豁耳朵扭过头去,冲着车上的岳雷喊起来,嗓门一下子拔得老高,像是要喊给河两岸的人听:
“某是随州州衙的公人!车上是官物,是宗干办押了字的官物!你们截的是官物,拿的是官差!宗干办——宗干办知道了,你们一个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