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候在门洞底下等到天亮,没等到回话。
岳雷叫人给他端了饭,给他的马上了草料,请他进屋烤火。虞候不进,就蹲在门洞边上吃,吃两口,往北边看一眼。北边的营还在,烟比昨日少了些,营门口的马却多了,来来去去,像是在换班。
“监押,”虞候端着碗过来,“统制交代过,监押看完了令,有一句话就带一句话,没有话,某也得带个日子回去。三日,今日是头一日。”
“某晓得。”岳雷说,“晌午给你。”
辰时,乌泥的戴荣到了。他是连夜从乌泥过来的,带着甘七,两个人的马都跑瘸了。进了门他先往北墙上看,看见北坡上那几匹还没拖走的死马,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乌泥也接了令。”他把一张纸递过来,跟岳雷手里那张一模一样,“统制司的人从这边过去,先到的乌泥。乌泥的兵问某,走不走。”
“你怎么答的?”
“某说等监押的话。”戴荣说,“可某心里想的是走。”
他说得直,屋里的人都看他。耿遇靠在门框上,眼皮抬了一下。
“乌泥的寨墙矮,北边真来,一个早上就破了。”戴荣说,“统制的令是退守随州,退了,是奉令;不退,死了,是抗令死的,连坡上一块木牌都不一定有。某不怕死,某怕死得不明不白。”
岳雷没驳他,转过头问耿遇。
“你呢?”
耿遇咳了一声。
“某昨夜说过了。”他说,“令是错的,照着办,死的是别人。”
“谁?”
耿遇没答。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仓房,仓房门口坐着一排老小,有个婆娘在给孩子喂米汤,孩子不肯吃,哭。
屋里静了一阵。
“孟九,”岳雷说,“把令再念一遍,念最后那一句。”
孟九念:“迁民不得随军入城,听本路处分。”
“本路怎么处分,昨夜祝准备念过了。”岳雷说,“交人罢兵。”
戴荣张了张嘴。
“白土退了,寨里的兵往南走五十里,进随州城。北坡上的人进不了城,往哪里去?往南,南边是随州的城墙;往北,北边是那个营。”岳雷说,“统制这道令,写的是退守随州,读出来就是一句:把人留给北边。”
“统制未必是这个意思。”戴荣说。
“统制是甚么意思不要紧。”岳雷说,“北边看得懂就行。白土的兵一走,北边那个千户,不用打,走上坡来领人就是了。领了人,他也不走。他昨夜来摸寨,签军说了,领人之外,还要看寨里有多少兵。领人是一桩,看兵是一桩。他看兵做甚么?”
没有人答。
“白土往南到随州,一路五十里,当中没有一个寨子。”岳雷说,“白土一退,界上二十里没有人。北边那一路,就能一直走到随州城底下,路上连个点烽火的人都没有。”
“随州城里有兵。”戴荣说。
“有多少?”
戴荣不说话了。岳雷叫孟九把图拿过来。还是昨日那张旧图,他用手指在白土往南划了一道,划过一片淡墨的山影,山影弯弯曲曲,压着一条细细的水线。
“这里。”他说,“出寨往南,二三十里,就是桐柏山的南麓。山不高,可是乱,一道沟一道梁,路只有一条,沿着水走。骑兵进去了,马掉不过头来。”
“监押要进山?”甘七问。
“守山,不守寨。”岳雷说。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白土这个寨子,守得住一夜两夜,守不住十夜。北边要是把后头那几辆蒙着毡子的大车拉过来,一个早上就够了。”他说,“寨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在寨里,北边围着寨打;人在山里,北边就得进山来找。他找人的工夫,随州城就多了几日。”
“北坡上的人呢?”
“跟着进山。”岳雷说,“老的小的,在山里找个背风的沟,搭棚,生火。青壮跟着兵。他们不是累赘,他们认得山路,挑得动东西,昨夜钟三那一枪,你们都看见了。”
戴荣抿着嘴,半天才说:“这是抗令。”
“不是抗令。”岳雷说,“统制要的是随州守得住。某申上去,说白土的兵不进城,守城北的山,替随州挡在前头,挡一日是一日。城里缺人,某这里的人进了城,也就是多几百张吃饭的嘴;在山里,北边的人马想往南,得先过某这一关。”
“统制要是不准呢?”
“不准,某也去。”岳雷说,“去了,统制再治某的罪。”
他说完这一句,屋里没有人接话。炭盆里的炭烧到底了,冒着一点青烟,孟九蹲下去添炭,添了两块,手有些抖,炭块碰在盆沿上,当啷一声。
“乌泥你自己选。”岳雷对戴荣说,“你领着乌泥的兵进城,某不记你的名,也不怪你。你领着来,某给你一条沟。”
戴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靴尖上全是泥,泥里夹着几根草。
“某那条命,是监押给的。”过了好一阵,他说,“祁管事那一回,某该死。”
“那一回的账,某早就勾了。”岳雷说,“这一回你自己选,不是还账。”
戴荣抬起头来。
“某回乌泥。”他说,“今夜把人带过来。”
他说完就往外走,甘七跟着他,走到门口,戴荣回头,又看了一眼北墙那边的死马,什么也没说,出去了。
晌午,岳雷把回话交给了虞候。
回话不长,孟九写的,岳雷一个字一个字看过:白土寨兵马不退入城,率白土、乌泥、石堰三寨之兵,并沿边乡兵、迁民青壮,退守城北山中,守山不守寨,为随州北面遮蔽;北人若南下,先过此山。迁民随军入山,不入城,不交北人。乞统制别遣兵守随州城北门,勿专倚汪进一军。
最后这一句,是岳雷临时叫加上的。
虞候接了回话,没拆,揣进怀里,看了岳雷一眼。
“监押,”他说,“某多句嘴。统制写这道令,是看着随州城写的。城里那位新来的通判,前日到的,一进城就问白土寨有多少兵。统制说一千上下,通判说,一个监押手里一千人,又挨着北边,又收着北边跑来的人——他话就说到这里,没往下说。”
岳雷没接这话。
“通判姓甚么?”
“姓鲍。”虞候说,“临安来的。”
虞候走了,骑着那匹喂饱了的马,一路往南去。
孟九站在门洞边上看着他走远,回过头来,脸上有些发灰。
“统制这道令,”他说,“是不是不要咱们了?”
“统制要的。”岳雷说,“统制要的是随州。随州丢了,他是第一个;白土丢了,他转递上去的那张旗状、他亲笔附的那道申,就没人替他圆了。”
“那他为甚么写迁民听本路处分?”
“因为本路下了札子。”岳雷说,“他不写这一句,就是他抗札。他写了,抗札的就只有某一个。”
孟九愣了半天,才说:“统制这是——”
“这是统制。”岳雷说,“他转旗状的时候,也替自己留了一条路。某不怪他。他留的路,有时候也是某的路。”
孟九不说话了。岳雷把那张令折好,压进了油布包里,跟揭帖、圆印、金牒抄本压在一处。油布包又厚了一层。
下午,寨里开始收拾。收拾到一半,范顺来了。他眼睛还是肿的,可不哭了,站在门板跟前,把手里那根杆子往地上一顿。
“监押,某不进山。”
岳雷看着他。
“某留在寨里。”范顺说,“寨子空了,北边要来。他们要把某爹拉到坡底下给人看,坡上没人看,他们就要把某爹往寨里带。某在寨里等着。”
“等着做甚么?”
范顺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你一个人,一根杆子,”岳雷说,“北边进了寨,先看见的是你。看见你,你爹就不是换人的了,是拿来逼你的。逼完了你,他也就没用了。”
范顺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爹在北边手里,是个有用的人。”岳雷说,“你跟着进山,北边找不着人,就得留着他,等着拿他来换。你留在寨里,你们父子俩,一夜就都没用了。”
范顺站着,杆子在他手里抖。
“某答应你一句。”岳雷说,“北边要拿你爹来换,某晓得的头一个,就叫你晓得。到时候怎么换,你在场。”
范顺看了他很久,嘴唇哆嗦着,最后把杆子扛回了肩上,转身走了,走去帮钟三抬门板。
伤兵先走。腊月里抬下来的重伤,有的能拄拐了,有的还躺着。能拄拐的自己走,躺着的叫迁民用门板抬。坡上那些棚子不拆,锅灶照旧留着,仓里的粮一袋一袋往外扛,扛不完的,堆在仓房后头,岳雷叫孟九记下数,没说怎么处置。
晏平在仓门口坐了半天,把剩下的杆子一根一根捆好,捆成一捆一捆的,扛到骡车上。
“修杆的家什也带上。”岳雷对他说。
“带了。”晏平说,“刨子、锯子、两罐胶。山里木头多,断了就地砍。”
他捆完最后一捆,直起腰来,往寨东南看了一眼。东南那片坡上竖着一排木牌,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发白。
“那些,”他说,“也带?”
“带不走。”岳雷说。
晏平没再问。太阳偏西的时候,王氏抱着孩子过来了。她没往门板跟前凑,站在几步开外,等孟九从屋里出来,才拦住他,低低问了几句。孟九回头看了岳雷一眼,领着她过来。
“她问北荒那块地。”孟九说,“按了手印的,进了山,还算不算她的。”
王氏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孩子睡着了,小脸冻得通红,嘴角挂着一点米汤。
“算。”岳雷说,“册在孟九这里,册走到哪里,地就跟到哪里。”
“那开了春,”王氏说,“还回不回来种?”
岳雷没马上答。北荒那块地,是正月里刚分下去的,土还没翻,界桩是钟三他们一根一根打的。开了春,北边的马在不在那块地上跑,谁也不晓得。
“回来种。”他说,“某跟你一道回来。”
王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搭在毡子底下那条腿,没说甚么,抱着孩子走了。走出几步,她把孩子换到另一只胳膊上,空出来的那只手,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孟九在边上站着,也没说话。他手里那本册子,捏得边角都卷了。
天快黑的时候,严保正来了。他没带保丁,一个人,站在门板跟前,脸上的神色很古怪。
“监押要进山?”
“进山。”
“某那个保,就在山口上。”严保正说,“监押进山,北边就得从某那个保里过。”
“北边不进山,也得从你那个保里过。”岳雷说,“进了城的人,晓得北边从哪里过;在山里的人,晓得北边过了以后往哪里去。”
严保正站了一会儿。
“某回去,”他说,“叫保里的人把粮埋了,牲口赶进山。”
他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夜里,戴荣果然把乌泥的人带来了,一队一队地从东边小路上进了寨门。石堰那边也来了人。校场上又站满了,不点火把,只有月亮,杆子竖着,一片灰白。
岳雷叫人把门板抬到校场边上。
“明日五更出寨。”他说,“伤兵、老小在前,兵在中,乡兵断后。不打旗,不擂鼓。北边看见了,也只当是寨里的人跑了。”
他说完了,校场上没人动。月亮底下,有个人从门板后头走过来,脚步很重,走两步咳一声。是耿遇。他走到门板跟前,站住了,看着校场上那一片杆子,看了很久。
“统制那道令,”他说,“某这辈子接过的令里头,算不上最错的。”
岳雷没说话。
“某照着办过比它错得多的。”耿遇说,“照着办,死的是别人。某一直以为,那就是当兵。”
他咳了两声,咳得弯下腰去,半天才直起来。
“这一回,”他说,“某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