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和殿偏阁之内,海南沉水香的青烟在半空中微微打了个旋。
随着宋高宗赵构手指落向御案角上那只绍兴十一年腊月封存的旧黑漆木匣,原本温和融洽的君臣奏对气氛瞬间凝固。站在殿柱旁的内侍省押班冯益把头埋到了胸口,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往御案上瞟。
赵构伸手掀开旧黑漆木匣的铜扣盒盖。
匣子里头并排放着两样东西:下面压着的,是今年正月从随州统制司递上来的《白土寨腊月廿三捷报正本》,末尾有岳雷亲笔添写的那一行字——“旗今在某处,某未毁”;而上面搁着的,则是四月初一梁内侍从随州带回来的《不敢擅缴留中旧物申状》,以及走马承受宋直六月中旬呈上的第三十七片青竹简。
赵构拿起那片青竹简,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竹简末尾岳雷亲手用小刀刻上去的“郭廿七”三个蝇头小楷,目光如电般射向锦墩上的十七岁少年:
“今年四月,朕在擢你为京西南路兵马钤辖的诏书末尾,亲笔批了一行‘仰岳雷将所部旧旗一概缴进’。你把石龙关那些散卒私缝的十四面新旗装匣交给了梁内侍,唯独去岁腊月白土寨这一面旗,你拿朕的正月留中做挡箭牌,具状拒不缴进;六月初五在双河渡,宋直问你要不要在竹简上改写一句‘旧旗已焚毁于石龙关水火之中’,你非但不改,反倒亲手在竹简上刻下了‘郭廿七’三个字。”
赵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九五之尊不容回避的威压:
“岳雷,朕给你留了半年体面,你也拿朝廷规矩顶了朕半年。今日你人已经坐在延和殿里头了,朕当面问你——那面旗子,你究竟藏在何处?你死活不肯毁、不肯交,到底想留着它做甚么?”
这是全书自卷三白土寨立旗以来,横亘在君臣之间最凶险、最核心的一道生死题。
答错半个字,便是“怀恋旧军、蓄谋翻案、抗旨不尊”的杀身大祸;可若是此刻改口说没带在身上或是放在随州忘带了,高宗赵构立刻就会认定他是个言行不一、外恭内诈的伪君子。
面对龙椅上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岳雷没有半点闪躲。
他缓缓从锦墩上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十步外的金砖空地上,再次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倒。
“回陛下,微臣不敢欺瞒君父。去岁腊月白土寨那一面旧旗,微臣既未留在随州,亦未藏在客栈箱笼——此时此刻,就在微臣身上。”
赵构瞳孔微微一缩:“在你身上?”
“是。”
岳雷抬起双手,当着高宗赵构与内侍冯益的面,解开腰间黑角带,缓缓解开绯色武翼郎公服的领扣与内衬素白中衣。
在他左胸心口贴肉的位置,系着一只用双层油绸缝制的扁平方囊。
岳雷解开丝绦,将那只还带着自己胸膛体温的油绸方囊双手取下,一层层打开外头的油绸,露出了里头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块残破布帛。
那根本算不上一面真正的军旗。
底布是两尺见方、早已洗得发黄起毛的北地粗麻裹肚布;中间那个斗大的“岳”字,是用一件破烂不堪的藏青色旧军号褂剪拼而成,边缘缝着歪歪扭扭、针脚粗大的白麻线;而在布帛正中央与右下角,浸透了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暗褐色血迹,布边还留着三道被金人弯刀劈砍、被利箭贯穿的破洞。
岳雷双手将这块染血的残破布帛高高捧过头顶,垂首朗声道:
“陛下,这便是去岁腊月二十日,白土寨老卒解广——军册化名郭廿七,在寨外旧砖窑举起的那面旗。请陛下御览。”
高宗赵构怔怔地看着岳雷掌中那块还没有一方洗脸帕子大、破烂得像块裹尸布一样的粗麻残旗,呼吸不由得一滞。
在赵构过去半年的想象中,他曾以为岳雷私藏的是一面当年岳家军背嵬亲军遗留下来的丈二描金大纛,以为那是岳雷用来号召旧部、图谋不轨的帅旗信物。可当这块布满粗劣针脚、浸透了黑褐色死血的裹肚破布真正展现在眼前时,饶是见惯了帝王心术的赵构,心头也不由得被震了一下。
“冯益,呈上来。”赵构沉声道。
冯益连忙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双手从岳雷掌中接过那块残破布旗,捧到御案之上铺开。
赵构低头看着布旗上那歪歪扭扭的粗麻针脚与干硬如铁的暗黑血块,伸出右手手指,在那个剪拼而成的“岳”字边缘轻轻触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
“这就是宋直竹简上刻的那个‘郭廿七’缝的?”
“回陛下,正是老卒解广临死前夜,在白土寨马棚油灯下亲手缝的。”
岳雷跪在金砖地上,脊背挺直,声音沉静而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偏阁内:
“解广原系昔日背嵬军老卒,去岁随溃兵流落白土寨,平日里沉默寡言,只做些喂马劈柴的杂役。去岁腊月二十日,金国马贼完颜麻吉率三百铁骑围困白土寨,微臣右膝摔废不能上马,亲随陈砺率人夜烧敌营草料被困于寨外旧砖窑中,眼看全军覆没。”
“彼时寨中仅有残兵百余,人人生死悬于一线。解广向微臣请命出寨救人,临出寨门前,他将自家裹肚白布与贴身旧号褂缝成此旗,绑于断矛之上,独自一人骑老马冲向金骑主力,将三百金骑引往东南山坡。待微臣率兵堵住水口反击之时,解广已身中六十三箭,流尽最后一滴血死于山坡乱石之间,双手至死仍死死抱住这截断矛,未曾倒地。”
殿内静得只剩下沉水香燃烧的微响。
冯益站在御案旁,听着“身中六十三箭,至死未曾倒地”十二个字,低垂的眼皮猛地颤动了一下。
岳雷抬起头,目光坦荡无畏地迎上高宗赵构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奏道:
“陛下问微臣为何不毁此旗、不瞒此旗、亦不打此旗——”
“微臣不毁此旗,是因为这二尺粗布上染着的,是为守我大宋边寨、护我大宋黎民而流干鲜血的将士忠魂。微臣先父生前常教导微臣,军中战旗破了便缝,实在缝不起来便恭敬焚化,绝不许当做脏布扔在泥地上糟践。解广为救全寨袍泽而死,微臣若为了自己仕途顺遂、为了避朝堂猜忌,便在战后将他用性命换来的遗物一把火烧掉毁尸灭迹,那微臣便是个忘恩负义、猪狗不如的无情之徒。一个连阵亡袍泽的血衣都能随手烧掉的人,陛下又岂敢信他日后会为君父尽忠死节?”
赵构搭在御案边缘的右手手指猛地一紧。
岳雷顿了顿,继续往下说道:
“微臣不瞒此旗,是因为天地君亲,事无不可对君父言。去岁腊月二十五日掩埋八十七名阵亡将士之后,微臣明知将此旗写入捷报必惹非议,仍亲笔在捷报末尾如实奏明‘旗今在某处,某未毁’;今年四月梁供奉宣诏缴旗,微臣亦因正月原奏尚在陛下御前留中,未奉发落前奏之专旨,不敢糊涂混入新旗之中搪塞过关;及至双河渡宋承受好意相询,微臣更不敢在御前密奏竹简上改写半句假话欺君。微臣把这面旗与‘郭廿七’三个字明明白白呈在陛下眼前,正是因为微臣心中坦荡,无半点不可告人之私。”
说到最后,岳雷对着御榻深深一拜:
“至于微臣为何自去岁腊月至今,历经石龙关与双河渡大小十余战,从不打此旗——因为微臣深知,昔日鄂州大军已归朝廷枢密院与御前统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随州三千将士吃的是朝廷的皇粮、守的是陛下的疆土,乃是堂堂正正的天子之兵,绝非微臣岳氏一姓之私兵。解广临死举旗,是老卒临终报恩之私义;而微臣身为朝廷命官,统兵作战只立朝廷州郡认旗,此乃人臣守法之公义。私义不可忘,故微臣贴身收之;公义不可违,故微臣终生不打此旗。今日微臣奉召入延和殿,特将此旗原物呈交陛下御案,是焚是收,是赏是罚,悉听陛下圣裁。”
一番话如金玉掷地,在延和殿偏阁的楠木梁柱间久久回荡。
“私义不可忘,故贴身收之;公义不可违,故终生不打……”
高宗赵构喃喃重复着这两句话,低头看着御案上那块浸透了黑褐色老血的粗麻破布,又抬头看了看跪在金砖地上、神色澄明如镜的十七岁少年。
这一刻,盘踞在赵构心底长达半年之久的那团疑云与杀机,竟在这块实实在在的染血破布与这番鞭辟入里的奏对面前,骤然消散了大半。
他怕的是甚么?他怕的是岳家后人暗中打着“岳”字大旗招兵买马、聚拢旧部与朝廷对抗;他更怕对方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阳奉阴违欺瞒天子。
可岳雷偏偏把这块老兵临死缝出来的二尺裹肚布贴身带进了延和殿,把来龙去脉与自己的公私分寸摊开在阳光底下,甚至连那个老兵的名字都刻在了竹简上。你若说他有异心,天下哪有怀异心之人主动把把柄揣进皇宫献给皇帝的?你若治他私藏旧旗之罪,反倒显得堂堂大宋天子连一个战死老兵的裹肚血布都容不下。
良久,赵构长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缓缓伸手,将那块残破布旗按照原来的折痕,一折一折重新叠好,放回了那只油绸方囊之中。
“冯益。”赵构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醇厚。
“奴婢在。”
“把这只方囊,还给岳雷。”
冯益一愣,连忙双手捧起油绸方囊,快步走下御阶,重新递回到岳雷手中。
御榻之上,高宗赵构看着双手接过方囊的岳雷,缓声说道:
“解广虽是一介微末溃卒,能于白土寨绝境之中舍命救同袍、死不旋踵,亦是我大宋忠勇之士。这面旗既然是他用命换来的遗物,你又立誓终生只在贴身收存、绝不张扬于阵前,朕便准你继续收着,全了你这份念旧恤死之心。”
“臣,代白土寨故卒解广,叩谢陛下天恩。”岳雷将油绸方囊重新收入怀中贴紧心口,深深叩首。
就在这一刹那,岳雷识海深处那卷沉寂多日的《青史簿·丹心一卷》无声翻开,一行古雅温润的墨字悄然浮现:
【着:绍兴十三年八月廿七,岳雷携白土寨故卒解广血旗独对延和殿,不欺不隐,公私分明,帝疑渐释,忠魂得名。】
随着这行字迹隐去,一股极淡却极纯的温热暖流自岳雷右膝旧伤骨缝深处一闪而过,跪在冰冷金砖地上的酸麻刺痛感顿时减轻了三成。
御案后,高宗赵构合上那只绍兴十一年的旧黑漆木匣,示意冯益将其彻底收归内库,随后看向岳雷,切入了今日召对的最终安排:
“岳雷,你在京西立下大功,双河渡界碑已立,北境三年内当无大患。只是你年方十七,右腿骨伤未愈,朕已允了秦相公与枢密院前日的奏请,暂不叫你回京西吹风受寒。从今日起,你便留在行在临安府安心调养腿疾;至于你的新差遣,政事堂与枢密院今日早朝已拟好了省劄,你下殿之后直接去枢密院北廊领受便是。”
岳雷心头雪亮——高宗的杀心虽因这面血旗而消,但将他留在临安眼皮子底下看管、剥离随州兵权的既定国策绝不会变。
“臣遵旨。”
岳雷恭敬叩首,起身拿起殿门边的短扶木,缓步退出了延和殿偏阁。
殿外阳光刺眼,垂拱殿方向的早朝钟鼓刚刚散去。而数里之外的枢密院北廊里,太师秦桧与御史中丞万俟卨为他量身定做的那副朝堂新枷,已经摆在案头等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