架阁库管勾老书吏胡秉文听见岳雷称他一声“胡老押司”,那双微眇的浑浊老眼连眨都没眨一下,只是规规矩矩地弯着腰,用沙哑平淡的嗓音回道:
“岳编修折煞小老儿了。小老儿只是个在库房里头看门捉老鼠、给旧卷宗晒太阳的九品杂吏,当不得押司二字。岳编修要调甚么年月的卷宗,只管在蓝皮簿子上写明字号,小老儿按号开锁取卷便是。”
旁边的检详官董仲永见胡秉文这副木讷死板、公事公办的模样,满意地哼了一声。
这胡秉文在枢密院北廊看守架阁库已经快二十年了,从建炎三年高宗南渡临安起就窝在这不见天日的库房里头,性子孤僻古怪,既不巴结上官,也不跟外人来往,每日除了翻晒防虫樟脑丸就是抄录废卷目录,是院里出了名的“活木头”。把岳雷交给这么个老木头看着,最是稳妥不过。
不过,董仲永今日亲自把岳雷领到北廊来,可不只是为了看他坐冷板凳的。
秦大资政秦熺昨日傍晚特意交代过,岳雷刚进枢密院,绝不能让他有半点闲工夫去翻看近两年的兵房正卷,更不能让他有精力去管京西随州的军务,必须一上来就用小山一样的陈年烂账把他砸晕、压垮。
想到这里,董仲永背着手走出西耳房,拍了拍巴掌,冲着北廊院门外喝道:
“来人,把兵房和吏房清理出来的那批待检旧箱子,全给岳编修抬进来。”
院门外顿时响起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与木杠吱呀声。
十几名枢密院厢军杂役两两一组,用粗木杠抬着一口口长三尺、宽两尺、上头落满灰尘与蜘蛛网的厚重大杉木箱,一趟接一趟地迈进北廊小院,“咚、咚、咚”地重重砸在西耳房门外的青石廊檐下。
整整三十口大木箱,叠了三层,像一堵严严实实的木墙一样,把西耳房原本就不宽敞的门口堵去了一大半,连照进屋里的光线都暗了三分。
董仲永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藤椅上的岳雷,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岳编修,省劄上写得明白,你除了领编修官之衔,还兼着‘点检诸房文字’的实差。咱们枢密院自建炎三年至绍兴十二年这十几年间,江南、两淮、荆湖、川陕各路裁撤、溃散、收编的厢军与杂牌乡兵名籍底册,一共是三十箱零四百八十卷,全堆在这儿了。”
董仲永伸出右手一根手指,在离岳雷鼻子三尺远的地方晃了晃:
“昨日同知枢密院事大老爷下了堂谕,说是户部与兵部急等着核销这十几年溃散厢军的存留空额。岳编修在随州的时候不是最擅长算空额账么?同知大人特意把这桩大差事交给你——限你十日之内,也就是九月初七之前,将这三十箱四百八十卷旧军籍逐一核对点检完毕,分门别类造出《诸路废撤军籍清册》呈堂。”
说到此处,董仲永眼底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
“本官可得提前把丑话说在前头。这四百八十卷旧册里头近十万个人名,十日之内若是点检不完,或是造出来的清册错漏了十个名字以上,按《枢密院诸房点检失职条格》,那便是‘怠忽职守、不堪朝职’,轻则罚俸降官,重则送吏部削籍外放。岳编修,好自为之吧。”
说完,董仲永连半句反驳的机会都不给岳雷留,一甩深绿官袍的衣袖,转身迈着方步扬长而去。
东头贴书房的窗户缝里,那三个年轻贴书吏幸灾乐祸地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廊下那三十口大木箱,低声窃笑起来。
四百八十卷陈年乱账、近十万个溃兵名字,莫说是让一个刚到任、连贴书助手都没有的十七岁残腿少年在十天之内点检造册完毕,就算是把枢密院兵房十几个老书吏全调过来日夜不休地核对,没有两个月工夫也休想理出头绪。董检详这一手,分明是要在十天之后名正言顺地参岳雷一本,直接革掉他的官职。
西耳房门口,老书吏胡秉文低头看了一眼那三十口堵门的木箱,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提醒一句这差事根本办不成,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将手里那串黄铜钥匙往木箱铜锁上一插,“咔嗒、咔嗒”地替岳雷打开了最上面三口木箱的铁锁,随后默默退回架阁库门口的竹凳上坐下,拿起一把小刷子继续刷他手里的防虫樟木板。
岳雷从始至终没有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拄着青竹杖从藤椅上站起身,走到廊下的木箱旁,伸手掀开了第一口杉木大箱的箱盖。
一股呛人的陈年霉灰味扑面而来。箱子里头胡乱塞满了建炎三年、建炎四年浙西与江东溃散厢军的花名黄册,不少册页因为南渡初期战乱淋雨,早已粘连发黄,上头的字迹潦草模糊。
若是换作寻常文官或莽撞武将,看到这乱麻般的四百八十卷烂账,只怕当场就要绝望摔册。
可岳雷随手翻了两卷建炎四年的明州厢军溃散册,眼底反而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董仲永以为这是难为人、害人的死差事;却不知这三十口箱子里头装的,恰恰是建炎三年至绍兴十二年之间,大宋各路军队溃散、收编、改籍的全部原始底档——这其中,不仅有陈砺与江州钟阿大当年在明州溃散时的原籍底子(c3-05),更有绍兴十一年秋岳飞被夺兵权入狱后,枢密院与兵房强行拆解、裁撤、改编原鄂州岳家军背嵬亲军与踏白军将士的第一手黑档。
平日里若是他主动去向架阁库调阅绍兴十一年的岳家军拆军档案,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董仲永报告给秦桧;可如今,是董仲永自己派了十几个杂役,敲锣打鼓地把这包括绍兴十一年、十二年在内的三十箱旧军籍,堂而皇之地抬到了他岳雷的眼皮子底下,还逼着他必须在十天之内每一页都翻看一遍。
天下还有比这更贴心的枕头么?
至于十天之内如何点检完这四百八十卷旧册——
岳雷在前世军校与参谋部做过多少海量表册的分类索引,更何况这四百八十卷旧档并非无迹可循。他低头看了一眼每卷黄册封皮右下角不起眼的一行小字编号,立刻发现了其中的门道:每一卷旧册的右下角,早就有人用极细的朱砂笔,按“路、州、军、年、存、亡”六个字头标好了暗码索引,且每十卷的尾页夹缝里都有一张写着本束总人数与差额的寸许纸签。
那是常年看守架阁库的老书吏胡秉文,在过去十几年晒书防虫的漫长岁月里,自己一点一点理出来的底数。只要看懂了胡秉文标在册角的那套六字朱砂暗码,四百八十卷旧册根本不需要逐字重算,只需将每十卷尾页的寸许纸签抽出来汇总归类,莫说十天,只需三天便可分毫不差地造出总册。
岳雷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远处竹凳上低头刷木板的胡秉文,没有说破老书吏这套看家本领,而是伸手打开了压在第二层的第十八口木箱。
木箱侧壁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绍兴十一年十月至绍兴十二年三月·京西荆湖诸军裁并改籍卷”。
岳雷呼吸微微一顿,伸手从箱子正中间抽出了第三卷厚厚的蓝皮官册——《绍兴十一年十一月鄂州驻扎御前诸军选锋、背嵬、踏白三部裁汰老弱充厢军杂役花名底册》。
他抱着这本沉甸甸的蓝皮底册走回西耳房内,坐在榆木书案后,背对着门外的阳光,一页一页缓缓翻开。
册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当年父亲岳飞被召回临安下大理寺狱后,秦桧与张俊派往鄂州的接收大员强行裁汰、打散的数千名岳家军老卒姓名。许多人名上头被画了刺眼的红叉,旁边注着“伤残遣散”“逃亡除籍”或是“改刺某州牢城营”。
岳雷的手指顺着一行行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往下滑,一直翻到第四十七页的下半页。
他的指尖骤然停住了。
只见第四十七页倒数第三行,原本用馆阁体黑墨写着一行字:
“原背嵬军左翼第三队火头军解广,年四十八,河东路太原府人,绍兴十年郾城之战右腿贯枪伤。”
按照当时秦桧与张俊清洗背嵬军骨干的狠辣手段,凡是河东、河北出身且参加过郾城之战的背嵬军正兵,一旦留在原册上,不是被张俊吞并当炮灰,就是被罗织罪名押送岭南或牢城营折磨致死。
然而,就在这行“原背嵬军左翼第三队火头军解广”的原字上头,有人用一块上等的川产石雌黄,极其精细地将“背嵬军”与“解广”五个字抹去,再蘸着浓黑的徽墨,在上面稳稳当当地重新写下了一行替身名字——
“随州厢军退养杂役郭廿七,年五十,京西随州土人,无战功,准发随州白土寨充喂马老卒。”
在那行“郭廿七”三个字的最后一横收笔处,带起了一个极其独特、微微向上斜挑的半月形墨钩;而在册页骑缝核验处,盖着一枚小小的长方形木印:“架阁库管勾胡秉文点检讫”。
岳雷静静地看着那个“廿”字末端微挑的墨钩,又转头看了一眼案头那本刚才胡秉文递给他签到的蓝皮点检簿——点检簿第一页“胡秉文”三个字的每一横收笔,赫然都是这同一个分毫不差的半月形斜挑墨钩。
西耳房内静极了,只有窗外百年老樟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水落石出。
当年在枢密院与兵房拆解岳家军名册的腥风血雨之中,冒着一旦败露便要满门抄斩的风险,利用点检归档之便,用川产雌黄和这支笔悄悄抹去解广、晏平以及数百名背嵬、踏白将士真实身份,将他们化作“郭廿七”等各地厢军杂役暗中撒往江州、桐柏山、唐州与临安四处的“第四只手”,不是别人,正是门外那个在北廊架阁库蹲了二十年、左眼微眇、双手沾满陈年乌墨的九品老书吏——胡秉文。
岳雷缓缓合上那本绍兴十一年的蓝皮底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更没有走出门去向胡秉文相认。
因为就在这一刻,他余光瞥见东头贴书房的窗户纸后头,有一个贴书小吏正偷偷用舌头舔破窗纸,往他西耳房和胡秉文的竹凳方向窥探。
这座枢密院北廊里头,到处都是秦桧与董仲永的眼睛。
岳雷面色如常地将那本蓝皮底册放回木箱原位,拿起毛笔,开始按照胡秉文留在册角的六字朱砂暗码,一笔一划地在白纸上誊录起建炎三年的第一份点检草册来。
一直忙到申时正刻下值钟响,岳雷才收拾好桌面,拄着青竹杖走出枢密院大门。
刚一出大门踏上牛二的青骡小车,陈砺便贴着车辕低声禀报道:
“二郎,刚才您在院里当差的时候,街对面茶馆里头又多了三个盯梢的。咱们现在是直接回众安桥客栈,还是去清河坊抓药?”
岳雷看了一眼天边渐渐西沉的落日,淡淡道:
“先回客栈吃晚饭。等戌时初刻天黑透了,咱们大张旗鼓地打着灯笼去清河坊保安堂抓治腿的汤药——把后面那几条尾巴一块儿带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