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带着王承恩往乾清宫走,路过养心殿时,却见一群太监进进出出,搬着一摞摞奏折,格外热闹。
他皱了皱眉,迈步走了进去。
“奴婢参见陛下!”太监们连忙跪倒在地。
“都起来。”朱由检摆了摆手,看着殿内堆积如山的奏折,心里冷笑。
先帝沉迷木工,不理朝政,这养心殿早就成了魏忠贤的私人衙署。所有奏折先过他的眼,再决定要不要呈给皇帝。
他也没多说,拉过椅子坐下,王承恩垂首侍立在身后。朱由检随手翻着奏折,请安贺喜的、歌功颂德的,直接丢到一边;只有军情、灾情、贪腐的折子,才留下做上标记。
刚忙活没一会儿,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老奴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忠贤佝偻着身子快步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
朱由检头也没抬,指尖划过奏折纸面:“起来吧。陕西那边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东厂三百精锐已经集结完毕,粮草器械也备齐了,只等陛下一声令下,即刻出发。”魏忠贤恭恭敬敬回话,“老奴保证,把名单上的人一个不少带回来,王二那伙乱民也一并剿灭,绝不让贼势蔓延。”
“嗯。”朱由检淡淡应了一声,依旧没看他。
魏忠贤跪在地上,手心直冒冷汗。
昨天施凤来火急火燎地找他,说陛下怒斥黄立极、亲自批阅奏折,还下旨禁了琐碎文书,他还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少年天子一时兴起。可今天看陛下这架势,沉稳凌厉,全然没有往日信王的怯懦,这让他心里莫名发慌。
就在这时,朱由检翻到了一本压在最底下、边角都有些磨损的奏折,落款赫然是八月二十三——先帝驾崩的前一天。
他抽出奏折打开,扫了两眼,脸色瞬间沉如寒冰。
“哗啦——”
奏折带着劲风直直飞出去,“啪”的一声,结结实实砸在魏忠贤的脑门上。
魏忠贤吓了一哆嗦,连忙捡起奏折,只看了一眼,浑身的血液瞬间冻住,脸色煞白如纸。
“好好看看!”朱由检猛地抬头,眼神冰冷如刀,拍着桌子厉声喝道,“魏忠贤!你是嫌自己的脑袋长的太结实了么?!”
“皇爷饶命!老奴冤枉啊!”魏忠贤“咚”的一声磕了个响头,额头瞬间青紫,“这都是陆万龄、曹代那两个狂生自作主张!老奴就是有天大胆子,也不敢和孔圣人并列啊!老奴已经骂过他们了,这折子早就该烧了的!”
“冤枉?”朱由检冷笑一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没你的默许,谁敢写这种大逆不道的折子?这折子根本不是给先帝看的,是你用来试探朕的探路石!朕说的对也不对?!”
魏忠贤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先帝会突然“驾崩””,更没算到自己压在最底下、准备用来试探新帝的折子,竟然会被翻出来!此刻被朱由检一语道破心思,他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趴在地上不停磕头:“老奴万死!老奴一时糊涂!求皇爷饶命!”
“万死?”朱由检抬腿一脚,将他踹得滚出去老远,撞翻了两把椅子。
“你有几条命够死的?孔圣人是天下文人的祖宗!你一个阉宦,也敢和他平起平坐?这折子要是传出去,天下读书人能把你生吞活剥了!到时候朕都保不住你!”
魏忠贤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这一刻他才彻底清醒,眼前的少年帝王,再也不是那个任由他拿捏的木匠皇帝了。这是一个心思通透、杀伐果断的君主,他的生死,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魏忠贤压抑的喘息声。
过了许久,朱由检的怒气才稍稍平复。他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魏忠贤,声音沉了下来:“你以为朕今天,真的会杀你吗?”
魏忠贤一愣,猛地抬头,满脸茫然惶恐,眼底尽是劫后余生的忐忑。
朱由检背着手,望着窗外的朝阳,缓缓开口:“皇兄临终前,拉着朕的手,只说了一句话。他说‘魏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这句话,朕一直记在心里。”
话音落下,魏忠贤浑身巨震,滚烫的眼泪瞬间喷涌而出。
他猛地翻身跪地,朝着先帝陵寝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得地砖咚咚作响,声音哽咽嘶哑:“先帝!老奴愧对先帝厚爱!先帝直至归天,尚且挂念老奴,知老奴忠心!老奴粉身碎骨,亦难报先帝知遇之恩!”
他哭得情真意切,往日把持朝政的跋扈气焰荡然无存,只剩满心赤诚的感念与愧疚。半生权势荣华皆是虚妄,先帝这句临终评语,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殊荣。
朱由检冷眼旁观,心中自有分寸。魏忠贤恶迹满满,但对朱家皇室的忠心不假,这也是自己眼下唯一能用、敢用的利刃。
“行了,收起你的眼泪。”朱由检语气淡漠,打断他的哽咽,“皇兄信你能办大事,朕便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既往不咎,仅此一次,再无下次。”
“老奴谨记!老奴再也不敢了!”魏忠贤连忙抹掉泪水,恭恭敬敬跪直身子,姿态极尽恭顺。
“即刻下旨,天下所有魏忠贤生祠尽数拆除,一应谄媚请祠奏折,全部焚毁。”朱由检神色冷峻,字字威严,“朝野上下,谁敢再提称颂、立祠之事,一律以谋逆论处,杀无赦!”
“老奴遵旨!”
朱由检目光骤然锐利,沉声下令:“还有,陕西那边,你亲自去督办!三天之内必须出发!找不到李自成、张献忠,平不了王二叛乱,你就不用回来见朕了!”
听闻此言,魏忠贤不敢有半分懈怠,原本准备起身告退的身形骤然定格,依旧长跪在地,神色凛然肃穆。
他清楚,这不是简单的差事,是陛下压在他身上的死命令,是赎罪,也是立命!
“老奴领旨!”魏忠贤重重叩首,声音铿锵有力,“三日之内,老奴必整顿完毕、亲赴陕地!定要查清灾情、安抚流民,擒斩所有乱匪头目,彻底平定陕地祸乱!若办不好此事,不用陛下降罪,老奴自请死罪!”
朱由检垂眸看着跪在下方的魏忠贤,指尖轻轻敲击着御案,哒哒轻响,在空旷的养心殿内格外清晰,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全场。
“你知晓轻重就好。”朱由检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朕再给你一道特权。此次出京,沿途各省府州县文武官员,但凡敢隐匿灾情、推诿懈怠、包庇乱匪者,你可先斩后奏,无需请旨!”
魏忠贤闻言心头大震,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感激:“陛下!”
先帝在位,虽宠信他,却从未给予这般先斩后奏、节制地方百官的滔天权限!眼前这位新帝,看似年少,魄力与格局,远超常人!
“不必惊诧。”朱由检神色淡漠,“乱世当用重典,如今大明内忧外患,朝堂文臣空谈误国,唯有你手段狠厉、执行力极强。朕给你权,是让你替朕做事、替大明续命。”
话语一顿,他语气陡然转厉:“但你记清楚,权是朕给你的,命是朕保你的!此番入陕,只许安民,不许扰民!敢借机敛财、纵容手下祸害百姓、滥杀无辜半分,朕定将你凌迟处死,绝不姑息!”
魏忠贤脊背瞬间绷得笔直,冷汗再度浸透衣衫,连连叩首:“老奴铭记于心!誓死遵旨!若有半分违逆,任凭陛下处置!”
一旁侍立的王承恩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陛下这是恩威并施、收放自如!既给了魏忠贤滔天权柄,又死死捏住他的性命与软肋,将这把最锋利、也最危险的刀,彻底握在了手中!
养心殿内君臣对峙,气氛肃杀凝重,魏忠贤始终长跪不起,静待朱由检下一步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