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郭允厚面如死灰,瘫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一滩被抽去筋骨的烂泥。他猛地回过神,手脚并用地爬到御阶下,额头狠狠砸在青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不过片刻,额角就青肿一片,渗出血丝。
“陛下!臣知罪!臣罪该万死!”他声音嘶哑,混着哭腔,“臣鬼迷心窍,贪墨了国库银两,克扣了赈灾粮米,对不起天下百姓,对不起陛下!臣愿意把所有家产、所有存粮全部上交国库,一分不留!求陛下饶臣一命!臣愿意戴罪立功,为陕西赈灾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他一边磕头,一边痛哭流涕,往日里户部尚书的体面荡然无存。
周围的百官垂首肃立,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方才崔呈秀失职被饶,已是出人意料,如今郭允厚贪墨赈灾粮、罪证确凿,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毕竟大明开国两百余年,从未有过贪墨赈灾粮还能活命的尚书。
魏忠贤垂立在旁,指尖微微收紧,心里也暗自打鼓。他摸不准这位新帝的心思,只能静观其变。
朱由检居高临下,冷冷看着跪地求饶的郭允厚,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他心底所有的盘算。
“你也知道自己罪该万死?”朱由检声音冰冷,“天启六年陕西大旱,你克扣两万石赈灾粮,倒卖得银四万两,导致澄城三千百姓饿死;天启七年,你又克扣一万石粮,逼得多少百姓卖儿卖女,流离失所?这些人命,难道都抵不上你一句‘知罪’?”
郭允厚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连哭都不敢大声,只能不住地磕头:“臣罪该万死!臣罪该万死!求陛下给臣一个赎罪的机会!臣一定将功补过,绝不再犯!”
朱由检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满朝瑟瑟发抖的百官,缓缓开口:“朕今日不杀你,不是因为你罪不至死,是因为如今陕西灾情紧急,百万流民嗷嗷待哺,朝廷正是用人之际。”
“你执掌户部五年,熟悉钱粮调度、漕运转运,这是旁人比不了的。朕留你这条命,让你戴罪立功,专管陕西赈灾钱粮事宜。”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贪墨赈灾粮的户部尚书,竟然不杀?还让他继续管赈灾钱粮?
郭允厚自己也愣住了,呆呆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水和鼻涕,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陛下……陛下您说什么?”
“怎么?你不愿意?”朱由检眉头一皱。
“愿意!臣愿意!臣一万个愿意!”郭允厚连忙反应过来,再次重重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谢陛下不杀之恩!谢陛下隆恩!臣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一定把赈灾钱粮的事办好!绝不让陛下失望!绝不让百姓再受委屈!”
“先别高兴得太早。”朱由检语气陡然转厉,“朕丑话说在前头,你的全部家产、田宅、存粮,即刻由锦衣卫抄没,全数充入国库,专供陕西赈灾之用。你本人,革去太子少保衔,降三级留任户部,只领半俸,专管赈灾钱粮。”
“若是此次赈灾,有一粒粮、一两银子出了差错,或是有百姓因你饿死,朕定将你凌迟处死,抄家灭族!绝不轻饶!”
“臣遵旨!臣谨记陛下圣训!若有半分差池,臣甘愿领死!”郭允厚连忙应道,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后怕交织在一起,浑身都在发抖。
一旁的崔呈秀也松了口气,悄悄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原本以为郭允厚必死无疑,自己虽然被饶了一命,也难免心惊胆战。如今陛下连郭允厚都留了下来,显然是顾全大局,只要肯戴罪立功,就还有机会。
满朝文武也纷纷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陛下虽然手段严厉,但并非嗜杀之人。只要肯认罪、肯办事,就还有活路。
但同时,他们心里也更加敬畏这位少年天子。
陛下赏罚分明,恩威并施。饶你性命,是给你机会;但抄没家产、降职留任,是让你记住自己的罪过。若是再敢犯错,等待你的就是万劫不复。
朱由检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缓缓开口,声音响彻整个皇极门:
“朕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都不干净。”
“大明如今内忧外患,国库空虚,百姓流离。可你们身居高位,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中饱私囊,吸百姓的血,挖大明的根。”
“朕今日饶了崔呈秀和郭允厚,不是纵容贪腐,是给你们所有人一个机会。”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严厉,如同惊雷炸响:
“今日,朕在此立下肃贪铁律,昭告天下!”
“给你们三天时间!三日之内,凡主动上交所有赃款、赃物、隐匿田产存粮者,无论数额多少,既往不咎,官职照旧!”
“三日之后,锦衣卫、东厂、都察院联合彻查!但凡贪墨白银五十两以上者,一律革职查办,抄没家产!克扣军饷、赈灾银粮者,罪加一等!包庇贪腐、知情不报者,与贪腐者同罪!”
“朕言出必行,绝不姑息!”
铁律一出,全场死寂。
百官面面相觑,人人脸上都露出惶恐之色。
五十两银子的门槛,看似不高,可在场的官员,又有几个是真正两袖清风的?
但没人敢怀疑皇帝的决心。
连兵部、户部两位尚书都被抄没家产、降职留任,更何况他们这些人?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道,声音都在发抖。
朱由检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内阁首辅黄立极:“黄立极。”
“臣在!”黄立极连忙出列,躬身行礼,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陕西平叛、赈灾之事,由你内阁总领督办。”朱由检沉声道,“崔呈秀,你戴罪督军,三日内拿出完整的调兵、平叛方案,即刻赶赴陕西,围剿王二乱匪。”
“臣遵旨!臣定当拼死平叛,绝不让贼势蔓延!”崔呈秀连忙出列,躬身领命。
“郭允厚。”朱由检又看向郭允厚。
“臣在!”郭允厚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听命。
“你即刻清点抄没的家产粮米,三日内凑齐第一批赈灾钱粮,运往陕西。沿途亲自押运,不得有半分闪失。”朱由检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到了陕西,你要亲自开仓放粮,挨家挨户核实灾民人数,确保每一粒粮、每一两银子都用到灾民身上。”
“若是有一粒粮被克扣,有一两银子被贪墨,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臣一定亲自押运,亲自放粮!绝不让陛下失望!”郭允厚连忙应道,语气无比坚定。
朱由检看着两人,缓缓道:“你们二人,都是戴罪之身。此次陕西之事,办好了,朕既往不咎,还会论功行赏;办砸了,新账旧账一起算,谁也救不了你们。”
“臣等谨记!定不负陛下所托!”两人齐声应道。
“还有。”朱由检补充道,“传朕旨意,陕西各地官府,立刻开仓放粮,安抚流民。敢有隐匿粮食、拒不赈灾者,一律就地正法!”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