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尽数换下官服龙袍,身着寻常布衣便装,护卫隐匿随行,低调出宫,不扰市井、不惊百姓。
初秋时节,暑气依旧蒸腾,烈日高悬。可京城街道之上,依旧人声鼎沸、烟火繁盛,与深宫之内的肃穆死寂,全然是两个天地。
朱由检缓步走在街头,目光缓缓扫过沿途景致,心中感慨万千。前世影视剧、史书之中的晚明京城,总是残破萧条、民不聊生。可亲眼所见,却是一派鲜活热闹的市井景象。
一行人行至承天门外,此处官署林立、六部衙院遍布左右。往来行人皆是各部官吏、衙门小吏,人人步履匆匆、神色拘谨,无人敢闲谈游荡、散漫懈怠。
孙传庭看在眼里,轻声感慨:“陛下不过登基月余,朝野风气已然焕然一新!前几日陛下雷霆肃贪、严惩庸臣、贬黜怠政官员,满朝文武人人警醒,再无往日党争嬉闹、慵懒混日子的风气!”
朱由检淡淡开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帮官员从前结党营私、贪墨怠政、尸位素餐,全然不顾朝堂社稷、天下百姓,朕从严整治,本就是理所应当。如今众人谨慎履职,不过是畏法度、知敬畏罢了。”
孙传庭拱手附和:“陛下圣断!朝堂清明,方有万民安稳,大明中兴自此始矣!”
穿过官署区域,行至大明门外,眼前景象再度一变。两侧商铺林立、摊贩扎堆,此起彼伏的叫卖吆喝声不绝于耳。往来行人皆是寻常百姓、市井商贩与行脚旅人,三教九流汇聚于此,浓郁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众人一身朴素便装,无半分皇家仪仗,街头百姓无人知晓,身边这看似寻常的一行人中,便是当朝天子。
一路缓步前行,众人行至城墙根老柳树下。参天古树枝繁叶茂,遮蔽住炎炎烈日,数位衣衫陈旧、布衣褴褛的老者,慵懒斜卧树下纳凉休憩。几人摇着破旧蒲扇消暑,随手抓挠衣襟,时不时传出细微清脆的“啪啪”声响,正是老者捏碎衣间虱子的动静。
市井百态、底层疾苦尽数映入眼帘,朱由检心中暗自叹息:京城乃是帝都首善之地,百姓尚且过得如此清贫慵懒,那些受灾受难、战乱波及的地方州县,百姓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短暂驻足后,众人继续前行,一路直行,终于抵达神机营驻地。
大明京营三大营,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账面兵力足足十七万,是护卫京师、镇守皇城的最后屏障,堪称大明最精锐的禁军。可纸面数据终究虚妄,真正的军备虚实,无人知晓。
远远望去,神机营营门斑驳破旧、漆皮尽数脱落,处处透着破败萧条。四名值守兵丁歪歪斜斜靠在门边,站姿松散、军容尽废,全无半点精锐军士的模样。四人袒胸露背、衣衫不整,一手拄着老旧铜制三眼铳,一手撩起衣襟扇风纳凉,嬉笑打闹、懒散懈怠,毫无军纪可言。
这般模样,让朱由检心底瞬间一沉。他冷声自语:“这便是我大明引以为傲、号称领先天下火器两百年的神机营精锐?简直荒谬!”
孙传庭眉头紧锁,满脸错愕:“臣万万没想到,京师禁军核心,竟腐朽废弛到这般地步!京营乃是国之根本,根基糜烂至此,着实堪忧!”
话音未落,值守兵丁已然发现众人,为首之人立刻收起嬉闹,举起裂痕遍布的三眼铳,厉声大喝:“站住!何人止步!胆敢擅闯神机营驻地!”
“放肆!大胆匹夫!”
王承恩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怒火直冒,上前一步便要厉声呵斥,拿下这几个无知小兵。
“王公公且慢。”
孙传庭抬手直接拦下了他。
朱由检微微侧目看了孙传庭一眼,默许了他的举动,同时抬手示意王承恩退后。
王承恩满心憋屈,只能悻悻退至身后,一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四名兵丁,随时准备上前问责掌嘴。
孙传庭面带淡笑,独自缓步上前,看着四名懒散兵丁慢悠悠开口:“几位军爷大热天值守军营,辛苦万分。只是在下瞧着,你这三眼铳裂痕密布、锈蚀老旧,怕是早已失效。这般残坏火器,怕是还没伤到敌军,先把你自己炸伤了!”
那兵丁脸色瞬间一僵,迅速收起三眼铳,上下狠狠打量孙传庭一番,满脸嚣张讥讽:“哟?哪来的酸臭书生,敢来老子地盘指手画脚?老子的铳能不能用,关你屁事!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里是神机营禁地,岂是你们这些市井贱民能随意靠近的?速速滚开!”
面对兵丁的蛮横无礼,孙传庭依旧不急不恼,从容拱手笑道:“几位误会了,在下并非闲散路人。乃是嘉定伯府下人,今日奉嘉定伯之命,前来军营挑选精干人手回府当差,还望几位通融放行。”
此话一出,四名嚣张跋扈的兵丁脸色瞬间大变,满身戾气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谄媚的笑容。
“哎哟!原来是伯府贵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贵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为首兵丁连忙躬身赔罪,转头抬脚狠狠踹了身边同伴两脚,厉声呵斥:“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开门迎客!若是怠慢了伯府贵人,咱们所有人都担待不起!”
众人丝毫没有怀疑这番说辞。嘉定伯乃是当朝皇后生父,堂堂皇亲国戚,尊贵至极,寻常人绝不敢假冒。更何况人群之后立着的王承恩,气度内敛威严,绝非寻常奴仆所有,足以佐证身份。
吱呀——
破旧腐朽的木质营门被强行推开,门板摇晃不止、摇摇欲坠,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彻底坍塌。
朱由检望着这破败的营门,再看门前毫无军纪的兵丁,心底一片冰凉,阵阵发颤。
呵!这就是朕倾尽天下粮饷供养的神机营!盛名响彻寰宇,内里却腐朽不堪、荒废至极!
他转头侧目,眼神冰冷刺骨,狠狠瞪了一眼身侧的王承恩。
神机营军备废弛、军纪全无、腐朽至此,王承恩常年伴驾,监理宫内军务监察,绝不可能一无所知,却刻意隐瞒,从未禀报半句实情!
王承恩被帝王冷眸一扫,盛夏酷暑天竟瞬间后背发凉、浑身发冷,连忙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心中惶恐至极。
众人迈步踏入营中,偌大的演武校场空空荡荡、荒草丛生,常年无人操练演武。平整的练兵场地早已坑洼不平、杂草丛生,角落污秽狼藉,几条野狗肆意游荡、争抢吃食,整片校场乱糟糟一片,全无半分军营肃穆之气。
引路的兵丁见众人驻足观望、神色凝重,连忙谄媚开口提醒:“贵人,校场常年闲置荒芜,没什么可看的!小的带诸位前往营房歇息查验!”
朱由检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怒火,面无表情微微点头。
“带路。”
一行人跟着兵丁,朝着营房区域走去。
谁也未曾想到,真正触目惊心、崩坏彻底的景象,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