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尔耕带着锦衣卫精锐疾驰而去,校场上只剩跪地的武勋、神机营将官,还有朱由检一行人。
王承恩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您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龙体为重,不如先回宫歇息。这里有锦衣卫和孙大人看着,绝出不了乱子。”
朱由检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行,朕不能走。”
孙传庭立刻附和:“陛下所言极是。这些武勋现在被咱们困在营中,才肯乖乖退赃。一旦放他们回府,必然暗中串联抱团。如今京营不堪一击,真逼得他们狗急跳墙,后果不堪设想。”
王承恩还是不放心:“可陛下的身子熬不住啊,要不您去营房里躺会儿?”
朱由检摆了摆手:“不必,就在这里歇片刻。伯雅,这里就劳烦你多盯着点,有任何动静立刻叫醒朕。”
孙传庭拱手行礼:“臣遵旨!陛下放心歇息,臣寸步不离。”
侍卫连忙搬来摇椅,王承恩连忙指挥:“轻一点,别晃着陛下。把华盖再撑高些,挡住西边的太阳,再去内帐取条薄毯来。”
侍卫低声应道:“是,公公。”
朱由检躺上去,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骤然放松,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王承恩守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时不时抬手赶走落在他脸上的飞虫。
这一觉,朱由检一直睡到傍晚才醒。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刚睁开眼便沉声唤道:“王承恩。”
“老奴在!”王承恩立刻凑上前,“陛下醒了?要不要喝点温水?御膳房温着莲子羹呢。”
朱由检摇了摇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不用。立刻派人出京,传两道加急圣旨,八百里加急,不得延误。”
王承恩躬身:“陛下请吩咐。”
“第一道,传大名府知府卢象升,即刻卸任所有职务,交接完府中事务,星夜兼程赶赴京城!”
“第二道,传四川石砫宣抚使秦良玉,率麾下白杆军全部精锐,火速进京勤王!”
王承恩闻言脸色骤变,“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万万不可啊!”
朱由检挑眉:“有何不可?”
“如今追赃已经得罪了满朝武勋,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若是再调地方军入京,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陛下信不过他们?”王承恩急得声音都发颤,“这些人都是开国、靖难功臣之后,世代恩荫两百余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遍布九边。真要是把他们逼急了,狗急跳墙,恐怕会酿成兵变啊!”
孙传庭也走了过来,沉声道:“陛下,王公公所言不无道理。武勋集团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需从长计议。”
朱由检冷笑一声,伸手扶起王承恩:“起来说话。兵变?他们有那个胆子吗?就凭他们家里那几十个护院家丁?”
“朕现在面临的最大祸患,不是什么兵变,是明年皇太极率军从喜峰口入关,直逼北京城下!”朱由检指着校场上东倒西歪的老弱残兵,“就凭这些人,能挡住后金铁骑?到时候,这些武勋只会第一个打开城门投降,换个新主子继续享福!”
“朕现在,就是信不过他们!他们昨天跪在地上说的那些认罪的话、悔过的话,朕一个字都不信!”
“你只管传旨便是。谁敢有意见,就让他来神机营找朕当面说!朕倒要看看,谁的脖子比朕的刀还硬!”
王承恩还想再劝,朱由检一摆手打断他:“不必多言,照办就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传令留守的锦衣卫,二十四小时轮班盯紧所有武勋的府邸。但凡有串门串联、转移财产、私藏兵器的,不管是谁,立刻拿下,不必请示!”
王承恩叹了口气,躬身道:“老奴……遵旨。”转身快步去安排传旨的侍卫。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差地落入下方武勋耳中,所有人瞬间如坠冰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一名年轻伯爵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完了完了!陛下这是要赶尽杀绝啊!连四川的白杆军都调来了,那可是真能打仗的兵!这是根本不给我们活路啊!”
旁边的侯爷也脸色惨白:“不是说法不责众吗?这位新帝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咱们这么多人,他还能全杀了不成?”
“你忘了之前宫里传出来的传闻了?”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勋贵颤声道,“都说陛下登基前夜,曾被洪武老祖托梦面授机宜!也只有洪武爷,才能教出这么杀伐果断、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皇帝!”
“早知道就不该贪那点空饷了!现在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搞不好连祖宗传下来的爵位都要丢了!”
“嘘!小声点!别让陛下听见,不然又要像李守锜那样挨一刀了!”
就这样,朱由检在神机营足足待了十天。
除了每隔三天回宫一次早朝,其余时间,他吃喝拉撒全在营中。
每天清晨,田尔耕都会准时来汇报追赃进度。
“启禀陛下,今日又追回赃银三十二万两,查抄襄城伯府,抄出白银八十七万两,良田两千三百顷,还有不少古玩字画。”
“好。继续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账册要逐一核对,绝不能让任何人蒙混过关。”
“臣遵旨!”
武勋们也跟着遭了十天的罪,每天只有一顿饭:两个粟米馍馍,一碟咸菜,一碗稀粥。
中午,侍卫提着木桶过来分饭,一名勋贵看着手里粗糙的馍馍,苦着脸对旁边的人说:“这都十天了,天天吃这个,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我以前家里的护院,都不吃这种粗粮!”
旁边的人叹了口气,咬了一口馍馍:“知足吧,有的吃就不错了。没看见李守锜还躺在那边,连个太医都没人敢请吗?陛下没杀咱们,已经是天大的开恩了。”
“说也奇怪,以前顿顿山珍海味,总觉得浑身没劲、头晕眼花。这十天吃粗粮,反而精神头好了不少。”
“哼,我宁愿浑身没劲,也不想在这太阳底下跪着受罪!”
这天中午,朱由检正和孙传庭说话:“伯雅,追赃差不多了吧?”
孙传庭点头:“回陛下,截至今日,已经追回赃银九百八十万两,足够重新整编京营、置办军械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好。等卢象升到了,咱们整顿京营的事,就可以正式开始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数骑快马卷起漫天尘土,朝着神机营疾驰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