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先消消气儿,一点小事,不至于动这么大的肝火嘛!”
李镇邦腆着脸赔笑,佝偻着身子快步上前打圆场,那副八面玲珑、趋炎附势的德行,简直和他祖宗李景隆一模一样,妥妥的复刻版模样,看得在场一众勋贵心里门儿清。
张维贤满腔怒火还没散去,胸膛依旧剧烈起伏,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十足的不耐与愠怒:“少在这和稀泥!老夫心里透亮得很!今天这群人扎堆过来,个个心怀鬼胎,你别想着左右逢源糊弄过去!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看英国公这话说的,这怎么能叫和稀泥呢?”李镇邦半点不怯,反而笑意更浓,凑上前诚恳开口,“咱们大明武勋一脉,世代戍卫京师,和朝堂本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世人皆知我等与国同休,荣辱与共!”
“若是咱们这一辈武勋彻底落寞凋零,朝中只剩文官把持朝政,无勋贵掌兵制衡,对朝廷、对大明江山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好事,这多不吉利不是?”
他话锋一转,姿态放得极低,句句贴合众人处境:“晚辈自知,咱们这群勋贵子弟,往日确实荒唐奢靡,贪墨敛财、疏于军务,犯下了不少过错。可扪心自问,我等世代食大明俸禄,心底里终究是盼着大明国泰民安、蒸蒸日上的!”
“陛下登基以来,大刀阔斧整顿朝纲、肃清京营,手段雷霆决绝,咱们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经此一事,兄弟们早已幡然醒悟,往后万万不敢再犯贪腐渎职的过错,定当安分守己!”
李镇邦目光诚恳,高声说道:“晚辈看得透彻至极!陛下一心想要扫平内乱、击退外敌,誓要中兴大明!自古乱世出功臣,盛世靠守成,大明一旦开启中兴大业,必定连年再起战事!平流寇、守边关、抗建奴,处处都需用兵!到那个时候,便是咱们武勋子弟戴罪立功、重获荣光的绝佳机会!”
说到这里,他陡然挺直腰身,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神情激昂,当众立下重誓:
“所以晚辈斗胆恳请英国公,出面在陛下跟前替我等众人求一次情!晚辈虽资质平庸,行伍厮杀、统兵练兵的本事远不及各位老将,但我敢立生死军令状!”
“只要陛下愿意给武勋一脉改过自新的机会,我家中三个正值壮年的儿子,即刻全部送入神机营!任凭陛下与卢总兵调配操练,军中严苛规矩一概遵从!就算三个小子全部战死沙场,我李家绝无半句怨言,大不了日后再生子嗣,继续为国效力!谁若是临阵退缩、贪生怕死,谁就是小娘养的!”
张维贤闻言,原本紧绷的脸色微微松动,他眯起双眼,目光沉沉地上下打量着李镇邦,仔细斟酌着这番话的真假。他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李镇邦生性圆滑爱投机,但这番话倒是句句在理,也算真心悔过。
李镇邦被老国公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心底微微发虚,脸上却依旧维持着赤诚恳切的模样。他敏锐察觉到张维贤态度软化,瞬间心中一喜,知道自己的游说已然奏效,老国公已然动心!
他不敢耽误半分,侧身一把揪住身旁正缩在人群里、打算装聋作哑的武清侯,压低声音急促低语:“还愣着干嘛!赶紧追出去把成国公拦回来!”
“他这般冲动莽撞,带着众人闯去神机营跪求陛下,纯属逼宫之举!陛下性情刚烈,最恨旁人胁迫,真闹到御前,咱们所有在京武勋都要被株连,彻底完蛋!”
话音落下,他毫不客气,抬脚狠狠一脚踹在武清侯后腰。
武清侯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前扑出两步,不敢有丝毫耽搁,连滚带爬地冲出厅堂,一边狂奔一边高声呼喊:“成国公留步!成国公留步!有话好说!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张维贤并未理会二人的小动作,目光缓缓扫过厅堂内神色忐忑的一众伯爷、侯爷,沉声开口:“方才李镇邦所言,也是你们所有人的想法?你们当真愿意摒弃过往陋习,将家中适龄子弟送入神机营,听从陛下调遣、刻苦操练、为国效力?”
一众勋贵闻言瞬间面露喜色,连忙纷纷上前表态,七嘴八舌地争相许诺:
“英国公明鉴!我家中二子皆是勇武之辈,自愿入神机营戴罪立功!”
“我等往日糊涂,荒废军务、贪图享乐,从今往后定然洗心革面,一心报国!”
“只要陛下肯宽恕我等过往罪责,给武勋一脉一条生路,我等此生誓死效忠大明!”
“今日之恩,我等毕生铭记,日后但凡朝廷有令,必定万死不辞!”
众人态度诚恳,句句恳切,生怕错失这唯一的改过机会。
张维贤看着众人幡然醒悟的模样,抬手缓缓捋着花白的胡须,踱步回到主位座椅上落座,良久,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你们啊!”
“若是早十几年、早几年能有这般为国效力的觉悟,安分守己、恪尽职守,何至于落到今日进退两难、受人拿捏的田地!”
他沉默片刻,终究念在历代武勋先祖皆是为国浴血奋战的功臣,心下一软,缓缓开口:“也罢!看在诸位先祖为国殉国、世代忠良的情分上,老夫今日便豁出这张老脸,入宫替你们向陛下求情一次!”
“能不能得到陛下宽恕、能不能重新获得为国效力的机会,最终还要看你们往后的实际表现,好自为之!”
话音刚刚落下,门外便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只见武清侯死死拽着一脸憋屈、怒气未消的朱纯臣,费力地将人拉扯回厅堂之中。
朱纯臣满心愤懑,一路上都在暗自赌气,进门恰好听清了张维贤愿意出面求情的话语。他心里瞬间明白,是自己错怪、误会了张维贤,可当着满厅堂勋贵的面,傲气十足的他死活拉不下脸面低头赔罪。
众多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朱纯臣心知必须有所表态,只能硬着头皮,梗起脖子,狠狠瞪了一眼端坐主位的张维贤,带着满身傲娇别扭的模样冷哼一声:
“哼!别以为这样老子就会原谅你!”
张维贤:???
本就憋着一肚子闷气,方才压下的怒火尚未彻底消散,此刻被朱纯臣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子”彻底点燃!
“本公操!你踏马跟谁俩呢?”
张维贤勃然大怒,一声怒骂响彻厅堂,猛地从座椅上腾空起身,腰身发力,顺势飞出一记凌厉重脚,直踹向朱纯臣腰间!
朱纯臣说完赌气的话,便扭头别过脸去,满脸傲慢不屑,压根没料到德高望重的张维贤会当众动手,毫无半点防备。
下一瞬,一股堪比蛮牛冲撞的巨力狠狠砸在腰间,他整个人重心失衡,身躯凌空飞起,顺着厅堂门槛直直摔飞出去!
“噗通!哗啦——”
一声沉闷落水声伴随着巨大的水花炸开,朱纯臣头朝下、脚朝上,结结实实地栽进了院中盛放锦鲤的大水缸里!
“成国公!”
满厅勋贵瞬间大惊失色,惊呼出声,纷纷起身争先恐后冲出庭院。
李镇邦反应最快,率先冲上前,伸手死死拽住朱纯臣垂在水面的双腿,带着众人七手八脚发力,像是拔萝卜一般,将狼狈不堪的朱纯臣从大水缸里硬生生薅了出来。
此刻的朱纯臣浑身锦袍浸透冰水,死死黏在身上,发丝凌乱滴水,耳畔、肩头挂满翠绿水草,整个人被寒冬冰水冻得面色发紫、浑身发抖,牙齿不停打颤。
而最滑稽可笑的是,他微微鼓起的嘴里,竟然还死死叼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黄鳝,鳝尾不停摆动,一下下抽打着他的脸颊!
天知道那养锦鲤的鱼缸里,这黄鳝是怎么混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