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乾清门外比昨日还要热闹。
不仅有成群结队的太监,甚至还有不少宫女也凑了过来,手里捧着自己攒下的银钱、首饰,眼巴巴地等着给皇帝献寿礼,盼着能得个一官半职。
魏忠贤穿着一身绣蟒的太监袍服,冷着脸从人群中走过。那些太监宫女们看到他,纷纷吓得往两边退去,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大步迈过门槛,走进乾清宫,一眼就看到朱由检正坐在龙椅上,低头翻看着厚厚的礼单,王体乾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老奴魏忠贤,参见皇爷!”魏忠贤躬身行礼,声音谄媚。
朱由检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划拉礼单上的名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随口道:“起来吧。东厂那边不用盯梢了?朕还以为你得忙到晌午才能脱身。”
魏忠贤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脸上堆起能腻死人的笑容,往前凑了半步:“回皇爷,东厂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哪有皇爷的寿辰要紧。老奴特意备了份薄礼,略表孝心,还请皇爷赏脸收下。”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沓叠得整整齐齐的银票,双手捧着递了过去,指尖微微发紧——这可是他赌赢王体乾的最后筹码,更是他稳住权位的救命稻草。
朱由检这才放下朱笔,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一把抓过银票哗啦啦地翻着,笑得合不拢嘴:“哈哈哈哈!还是魏伴伴懂朕!比那些捧着碎银子、铜镯子来凑数的小猫小狗强多了!”
他翻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一万、两万……啧啧,这厚度,不少啊。”
一旁的王体乾看得眼睛都直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悄悄攥紧了拳头,心里把魏忠贤骂了个狗血淋头:这老阉狗!果然藏着后手!一下子拿这么多银子,明摆着是要跟老子抢司礼监掌印的位置!陛下要是真被他哄住了,老子这辈子就完了!
他忍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小声嘀咕道:“皇爷,魏督公真是大手笔啊……奴才活了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银票呢。”
朱由检头也没抬,随口道:“那是自然,魏伴伴跟着先帝这么多年,手里怎么可能没点积蓄。”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更盛了,腰弯得更低:“皇爷说笑了,老奴的一切都是皇爷和先帝给的。能为皇爷分忧,是老奴三生修来的福气。”
说话间,朱由检已经点完了最后一张银票,随手把整沓银票往桌角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魏忠贤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笑得一脸灿烂:“三百万两!魏伴伴,你可真是朕的贴心人!有你在,朕还愁什么军饷赈灾款啊!”
魏忠贤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长出一口气,连忙躬身道:“能为皇爷分忧,是老奴的本分!只要皇爷高兴,老奴就是倾家荡产也愿意!”
他心里暗自得意:果然不出所料,陛下就是贪财!只要有银子,什么都好说。王体乾那个老东西,拿什么跟我斗?等陛下把司礼监掌印给我,看我怎么收拾他。还有那些安排好的言官,等过了这阵,一个个都别想好过。
朱由检笑着点了点头,拿起银票又慢悠悠地翻了翻,语气像拉家常一样随意:“说起来,朕倒是想起一件事。上个月陕西大旱,颗粒无收,户部连买粮的银子都拿不出来,朕急得睡不着觉,让你拿出全部身家去广西买粮赈灾。当时你跪在朕面前,哭得那叫一个惨啊,说什么已经掏空了家底,连吃饭的钱都没了,对吧?”
魏忠贤脸上的笑容“唰”地一下就僵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该死!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他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连连磕头,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皇爷!皇爷误会!老奴当时真的是掏空了家底啊!一分钱都不剩了!老奴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哦?是吗?”朱由检依旧笑着,弯腰伸手扶起他,轻轻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那这三百万两,是从哪来的?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吧?魏伴伴,你这赚钱的本事,可比户部尚书强多了。”
魏忠贤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被朱由检伸手稳稳扶住了。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脑子里飞速运转,突然灵光一闪,连忙道:“皇爷!皇爷明鉴!这些银子真的不是老奴的!是……是奉圣夫人的!是奉圣夫人听说皇爷要办寿,特意拿出自己这么多年攒下的私房钱,让老奴代为献给皇爷,略表孝心!老奴就是个跑腿的,一分钱都没敢动啊!”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暗骂客氏:对不住了夫人,现在只能把你推出来挡枪了。只要能保住我,以后一定加倍补偿你。再说陛下念及先帝的情分,肯定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朱由检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还带着几分恍然大悟:“原来是奉圣夫人的啊。朕就说嘛,魏伴伴怎么可能藏着这么多银子不告诉朕。”
他顿了顿,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语气却轻飘飘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不过朕倒是没想到,奉圣夫人这么有钱。户部穷得叮当响,边关将士半年没发军饷,陕西的灾民易子而食,朕的内帑都快见底了,奉圣夫人竟然能随随便便拿出三百万两私房钱。啧啧,真是富可敌国啊。”
魏忠贤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能感觉到朱由检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像冰锥一样,刺得他头皮发麻。他心里暗自庆幸:幸好提前安排了言官弹劾,万一陛下真的要追究,就让那些言官出来闹一闹,转移一下注意力。实在不行,就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客氏身上,反正她是先帝的奶娘,陛下总不能杀了她。
朱由检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冷笑,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贪财又和善的表情,对着殿外扬声喊道:
“来人!传奉圣夫人!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