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火把林立,映得夜空都泛着暗红。乱军推着包了铁皮的撞木,一下下狠砸玄武门城门,闷响震得城头尘土簌簌往下掉。城上守军箭雨齐发,城下乱军也举弓对射,箭矢穿梭得像密集的雨帘。城门下泼了半圈猛火油,燃着熊熊火墙,焦糊味顺着风往城头灌,呛得人直咳嗽。
乱军攻不下正门,便分了数百人往两侧城墙摸,扛着数丈长的云梯,喊着号子往墙根冲。城头守军滚木礌石齐下,砸得云梯散架、乱军惨叫,可后面的人踩着尸体依旧往上涌,疯了似的。
“兄弟们冲啊!”乱军阵中,举着黑旗的小头目扯着嗓子喊,“打进城去,开仓放粮!诛了阉党,咱们都能过好日子!”
“杀进紫禁城,活捉崇祯!跟着侯公子,保你们世代享福!”
“清君侧!杀昏君!”
叫嚣声此起彼伏,混着撞木的闷响,压得人胸口发沉。
就在这时,朱由检披着玄色龙袍,沿着城道大步登上城头。王承恩和王体乾一左一右护着,身后跟着十几个持盾亲卫。正在搬箭的守军先是愣了愣,看清来人面容后,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喊声,比刚才喊杀声还响。
“陛下!是陛下亲临!”
“陛下都来了,咱们绝不能退!守住城门!”
有个胳膊被箭擦伤的年轻小兵,本来正蹲在地上包扎,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抄起钢刀就凑到女墙边,脸涨得通红:“能跟陛下一块守城,死了也值!”
守军士气大振,滚木扔得更急,连原本有些怯战的辅兵都抄起了长矛,盯着爬上来的乱军红了眼。
城下乱军却瞬间分化。不少被裹挟来的百姓脸色发白,脚步下意识往后退——当朝皇帝都亲自登城了,这城哪是轻易能破的?可侯国兴养的死士却红了眼,盯着城头上的龙袍身影,恨得咬牙切齿。
“退什么退!”后面的督战队挥刀砍了两个后退的小兵,嘶吼道,“他就一个人!怕什么!射死崇祯,赏银万两,官升三级!”
“放箭!往龙袍那边射!射死他,咱们就赢了!”
密集的箭雨瞬间调转方向,黑压压朝着朱由检这边飞过来。
“陛下快躲!”
王承恩眼疾手快,一把拽过旁边的大盾,“哐”地竖在朱由检身前。箭矢钉在盾面上,笃笃声响成一片,震得王承恩手臂发麻。王体乾也扑过来挡在侧面,急得声音发颤:“皇爷!您快蹲下去!流箭不长眼,您要是有个闪失,大明可怎么办啊!”
朱由检没说话,借着盾牌掩护往侧面挪了两步,刚靠到女墙后,就听见身侧“噗”的一声闷响。
他转头看去,跟着送箭上来的小太监小喜子,胸口中了一箭,直挺挺往后倒去。那小太监怀里还抱着两捆箭矢,临倒下前眼睛还睁着,嘴里念叨了半句“陛下……箭……”,便没了气息。
“小喜子!”王体乾低呼一声,眼圈瞬间红了。
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火油味涌进鼻腔,朱由检胃里一阵翻涌,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硬生生压下了呕意。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退,千百双眼睛都看着他,他一退,军心就散了。
“皇爷,您要不先下城?”王承恩看出他脸色不对,连忙劝道,“这儿有周千户顶着,出不了差错!您龙体要紧啊!”
“不用。”朱由检深吸一口冷冽的夜风,压下喉间的腥甜,目光扫过城下挥旗督战的乱军头目,伸手摸向了腰间的左轮枪,“我没事,看好便是。”
等第二波箭雨稍歇,朱由检猛地探出身,双手握枪对准城下举旗的两个头目,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砰!砰!”
两声枪响震得耳膜发嗡,比三眼铳亮堂数倍的火光闪过,城下那两个挥旗的头目应声栽倒,额头各多了个血洞。
城头城下瞬间一静,所有人都循声望来,连攀爬的乱军都顿了动作。
“啥声音?这么响?”一个守军懵懵懂懂,“火铳炸膛了?不能啊,没见冒烟啊。”
“谁开的枪?这威力也太猛了吧!”
不远处,守将周虎正带着亲兵推云梯,刚把一架梯子掀翻下去,听见枪声火冒三丈。他背对着朱由检的方向,手里还攥着挠钩,扯着嗓子就骂开了:
“哪个混账东西乱放铳!”
“活腻歪了?不怕炸膛崩碎你脑袋!”
“找死别在这儿添乱,耽误守城,老子先砍了你!”
他骂得中气十足,唾沫星子横飞,旁边的副手脸都吓白了,浑身直哆嗦,伸手在他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声音抖得像筛糠:
“大、大人!别骂了!别骂了!”
“是陛下!是陛下开的枪啊!”
“陛下?”周虎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不耐烦地甩了甩胳膊,“什么陛下?哪来的陛下?别添乱,没看见正忙着呢!”
“崇祯皇上啊!”副手急得都快哭出来,拽着他的胳膊往身后扯,“您回头看看!就站在那儿!”
周虎浑身猛地一僵,手里的挠钩“哐当”砸在城砖上。他机械地缓缓转头,正好对上朱由检看过来的目光——皇帝手里还握着两把黑漆漆的短枪,枪口飘着淡淡的青烟,正挑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我的娘哎!”周虎魂都吓飞了,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滚带爬扑到朱由检跟前,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重重的耳光,脆响听得旁边人都牙酸。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末将有眼无珠,不知陛下亲临,满嘴胡言,罪该万死!求陛下责罚!”
他一边说一边抽自己,脸颊很快就红透了,嘴角都渗了血丝,一下比一下狠,额头上磕在城砖上,都青了一片。
“末将该死!末将嘴贱!求陛下饶了末将这一回!”
“行了,起来吧。”朱由检摆了摆手,强忍着笑意,语气平淡,“不知者不罪。拿着,朕教你怎么用。”
说着,他将手里一把左轮手枪递了过去。
周虎整个人都傻了,呆呆看着递到眼前的短铳,又抬头看看朱由检的脸,半天没回过神。
他刚才当众骂了皇帝,非但没砍头、没降职、没挨板子,皇帝反倒还赏了自己一把这么厉害的火铳?
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竟砸自己头上了?
要不……再骂两句?说不定还能再得点啥?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周虎连忙又狠狠抽了自己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