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烛火摇曳，君臣二人对峙良久，魏忠贤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朱由检指尖敲击御案的节奏骤然停下，他俯身捡起那本沾着尘土的生祠奏折，当着魏忠贤的面，双手用力一撕。
“刺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格外刺耳，碎片散落在青砖地上。
“这一次，朕全当没看见。”朱由检语气冰冷，掷地有声，“若再有下次，别说皇兄的遗言，就是洪武爷在世，也救不了你。”
“还有，凡是接触过这本奏折的太监，以及陆万龄、曹代二人，你自己处理干净。朕不想听到任何关于此事的风声，更不想让衍圣公府抓住把柄，明白吗？”
魏忠贤心头一凛，连忙重重磕了个响头：“老奴明白！老奴这就去办！保证走漏不了半点风声！”
他心里透亮，陛下这不是心慈手软，是顾全大局。一旦此事闹大，东林党必然借着孔家的名头群起而攻之，届时朝局动荡，谁都讨不到好。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他踱步回到御案后，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奏折，最终停在了陕西灾情的那本上，眉头微微皱起。
“朕刚才差点忘了一件天大的事。”他抬眼看向魏忠贤，语气陡然严肃，“魏忠贤，朕问你，你这些年，攒下不少家底吧？”
这话一出，魏忠贤刚直起来的腰瞬间又弯了下去，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以为陛下翻完生祠的旧账，还要抄他的家！
“回、回陛下，老奴这些年确实攒了些银两，但都是先帝赏赐，绝不敢贪墨国库半分！”魏忠贤声音发颤，“陛下若是需要，老奴愿意全部上交，分文不留！老奴无儿无女，留着银钱也没用。”
看着他惶恐的样子，朱由检忍不住嗤笑一声：“朕不要你的钱。朕是要你，拿着你的钱，去给朕办一件事。”
魏忠贤一愣，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陛下请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南下，买粮。”朱由检一字一顿道，“去广西、湖广、江南这些产粮之地，多多益善，能买多少买多少。买回来的粮食，全部运往陕西、河南两地的官仓密封储存。”
“陛下？”魏忠贤满脸疑惑，“户部虽然没钱，但京通二仓还有些存粮，为何要老奴私掏腰包去南方买粮？而且陕西现在只是澄城一地受灾，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吧？”
“不至于？”朱由检冷笑一声，“你懂什么！洪武爷托梦时跟我说了，未来五年，陕西、河南、山西会连年大旱，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现在不提前囤粮，等到饿殍遍野、流民四起的时候，再想买粮就晚了！”
“户部那八万七千两银子，连九边三个月的军饷都不够发，哪有余钱买粮？朕指望不上那群只会哭穷的东林文官，只能指望你。”他盯着魏忠贤，语气郑重，“这次你能带回多少粮食，朕以后就给你多少恩宠。之前生祠的过错，也能一笔勾销。”
“但是你记住了。”朱由检话锋一转，眼神凌厉如刀，“朕要的是买回来的粮，不是抢来的粮！敢有一粒粮食是从百姓手里强夺的，敢有一个商人被你欺压抬价，你的脑袋，自己掂量着办！”
魏忠贤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陛下不是要抄他的家，是要他戴罪立功！
他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连忙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老奴遵旨！老奴回去之后，立刻变卖所有田产、宅院、商铺，凑齐全部银两南下买粮！保证一粒不少地运回北方，绝不敢动百姓半分东西！”
“嗯。”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道，“还有，去陕西寻访李自成、张献忠、李定国的人，昨天就该出发了吧？”
“回陛下，天不亮就走了，都是东厂最得力的暗桩，绝对可靠。”
“记住，找到他们之后，不许伤他们分毫，好生请到东厂来，态度要好点。”朱由检叮嘱道，“这几个人，关乎大明未来的国运，明白吗？”
魏忠贤虽然满心疑惑，几个草寇而已，怎么就关乎国运了？但刚被陛下敲打过，他不敢多问半句，连忙应道：“老奴明白！一定把人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行了，下去吧。”朱由检摆了摆手，“买粮的事越快越好，半个月之内，第一批粮食必须从江南启程。你三日后动身去陕西，南下买粮的事，提前安排给你的心腹督办。”
“老奴遵旨！老奴告退！”
魏忠贤躬身退了出去，走到殿外，被正午的太阳一晒，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回头望了一眼养心殿的匾额，心里五味杂陈。
陛下真的变了，变得深不可测，变得杀伐果断，却也变得，真的想把这个烂透了的国家治好。
不管怎么样，只要陛下还信他，他就豁出这条命，替陛下把事办好。
看着魏忠贤踉跄远去的背影，王承恩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担忧：“陛下，让魏忠贤私掏腰包买粮，他会不会心生怨恨？毕竟那些都是他攒了一辈子的积蓄。”
“怨恨？”朱由检笑了笑，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他巴不得有这个机会。他的权势、他的性命，全都是朕给的。朕让他办事，是给他脸面，是给他继续掌权的机会。他心里清楚得很。”
“再说了，他那些钱，本来就是这些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现在用这些钱买粮赈灾，也算是替他自己积点阴德，免得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王承恩恍然大悟，躬身道：“陛下圣明！老奴佩服！原来陛下早就想好了这一层。”
朱由检放下茶杯，望向窗外湛蓝的天空，眼神深邃。
魏忠贤这把刀，只要用得好，就能劈开大明这团乱麻。
南下买粮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肃贪、练兵、平叛、抗金，一步都不能错。
这一次，他一定要逆天改命，守住这万里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