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遵旨!”
黄立极躬身领命,慌忙退回百官队列。皇极门外的青石板上,郭允厚那本密档的残页还散落在地,秋风卷过,纸页打着旋儿翻飞,像极了此刻满朝文武七上八下的心。
朱由检端坐御座,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众人,缓缓开口:“抄没家产、开仓放粮,不过是饮鸩止渴,只能救陕西一时之急,解不了大明百年粮荒。”
“陕西、河南连年大旱,往后只会愈演愈烈。百姓吃不饱饭,今日平了王二,明日还会有张三、李四。不从根上解决吃饭的问题,杀再多贪官也没用。”
百官闻言纷纷垂首点头,却无一人敢接话。粮荒是大明沉疴痼疾,从万历末年便愈演愈烈,朝堂争论数十年,始终拿不出半点可行之法。
就在满朝寂静之时,郭允厚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急切的光亮,踉跄着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有一策,或可解天下粮荒之困!”
“哦?”朱由检挑了挑眉,“你且说来。”
“回陛下,数十年前福建商人陈振龙从南洋吕宋带回一种作物,名曰番薯。”郭允厚语速极快,生怕错过这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此物耐旱耐瘠,不挑水土,山坡地、盐碱地皆可种植,亩产可达三千斤以上,是稻谷的三四倍!荒年之时,一亩番薯能活十口人!”
“只是薯种畏寒,难以在北方越冬保存,且栽种之法尚未普及,如今仅在闽粤一带零星种植。若陛下能下旨全国推广,不出三年,北方粮荒必能大大缓解!”
番薯之事,朱由检穿越而来便早已记在心上,正打算寻机推行,没想到郭允厚竟主动提及,倒是省了不少周折。
“准奏。”朱由检当即颔首,语气不容置疑,“朕给你三年期限,将番薯、玉米一并推广至陕、豫、鲁、冀各省。所需银两、人力、土地,户部优先拨付,地方官府敢有推诿掣肘者,先斩后奏!”
“此事办成,你过往所有罪过一笔勾销,朕还会加官进爵;若是办砸了,新账旧账一起算,凌迟处死,绝不姑息!”
郭允厚喜极而泣,“咚”的一声重重磕头,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谢陛下隆恩!臣就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定将高产作物推广至天下!臣斗胆,向陛下讨要一人相助!”
“谁?”
“徐光启徐大人。”郭允厚恭声道,“徐大人学贯中西,精通农学工学,多年前便曾上书先帝,力主推广番薯、泰西水利之法,只是因党争不休、经费匮乏才半途而废。若得徐大人主持农事,推广之事必能事半功倍!”
朱由检心中一动。徐光启乃是明末少有的实干派,不仅着有《农政全书》,还精通火器、历法,正是自己急需的栋梁之才。
“准了。”朱由检当即传旨,“八百里加急,传朕旨意:起复徐光启为户部左侍郎,加太子宾客衔,专管全国高产作物推广与农田水利事宜,协助郭允厚办理番薯推广诸事。各部院衙门,敢有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郭允厚再次磕头,声音哽咽。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
崔呈秀和郭允厚同是魏忠贤心腹,一个失职被降职戴罪督军,一个贪墨赈灾粮被抄家,却不仅保住了性命,还能执掌要务,甚至请调东林党核心的徐光启相助。
数十年来,大明官场早已被党争裹挟,非阉党即东林,对人不对事成了惯例。可如今陛下的所作所为,彻底打破了这铁律——不问党派,只看才干;不论过往,只看功过。
几个混迹朝堂多年的老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悄悄将这个发现压在心底,不敢声张。
朱由检没有理会百官的心思,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了下来:“赈灾农事已有安排,陕西平叛却刻不容缓。王二之乱虽起于微末,但若任其蔓延,必成燎原之势。崔呈秀庸碌无能,连榆林到澄城的距离都答不上来,难堪兵部尚书大任。”
他目光扫过百官,朗声道:“魏忠贤。”
“老奴在。”魏忠贤心头一紧,连忙出列躬身,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朕问你,孙承宗、孙传庭二人,如今身在何处?”
魏忠贤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这两人都是东林党倚重的柱石,当年正是他罗织罪名,将孙承宗罢官归乡,又诬陷孙传庭贪墨军饷,将其下狱后贬为庶民。如今陛下突然问起,显然是要重新起用他们。
可他不敢有半分隐瞒,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回皇爷,孙承宗大人辞官后在高阳老家闲居,孙传庭大人获赦后在代州原籍闭门读书。”
朱由检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声道:“若非你当年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大明何至于边关无将、平叛无人?传朕旨意,八百里加急,召孙承宗、孙传庭即刻星夜回京!”
“命孙承宗接任兵部尚书,加太傅衔,总领天下兵马,统筹陕西平叛与九边防务!”
“命孙传庭为兵部左侍郎,挂陕西剿匪总兵官印,即刻赶赴陕西,节制三边兵马,专剿王二乱匪!”
这话一出,满朝哗然!
“什么?孙阁老要回来了?”
“还有孙传庭!当年他在陕西剿匪,可是打得流寇闻风丧胆啊!”
“完了完了,这两位可是跟魏公公不死不休的主儿,这下兵部彻底没阉党的份了!”
百官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阉党官员个个面如死灰,东林党官员则难掩喜色。
魏忠贤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让黄立极、施凤来等人站出来反对,可转头一看,那些平日里对他唯命是从的阉党骨干,此刻全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方才陛下刚收拾了崔呈秀和郭允厚,恩威并施,雷霆手段历历在目,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怒龙颜。
魏忠贤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躬身道:“老奴遵旨。”
说完,便垂头丧气地退回队列,双手插在袖中,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朱由检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就是要这样,用魏忠贤的狠厉去肃贪筹钱,用孙承宗、孙传庭的忠勇去掌兵平叛,用徐光启的才干去兴农强国。让阉党、东林、实干派互相制衡,自己居中乾纲独断。
大明的朝堂,不能再由阉党一手遮天,也不能让东林党空谈误国。
从今往后,只有能为大明办事、为百姓谋利的人,才能站在这皇极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