盏茶功夫,魏忠贤领着个身着粗布短打、身形健硕的汉子走了进来。那人满脸风霜,眉眼间带着点桀骜,裤腿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泥点子,进门看见朱由检,立刻单膝跪地拱手,声音洪亮得震得殿角烛火晃了晃:“草民李过,参见陛下!”
朱由检靠在龙椅上,指尖敲了敲扶手,没立刻叫起,反倒笑着打趣:“起来吧。看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一路过来没少‘借’道上劣绅的盘缠吧?朕还以为你得晚两天到,没想到脚程这么快,莫不是把沿途州县的恶霸都顺道抄了,赶着来给朕送银子?”
李过腾地站起来,脸“唰”地就红了,连忙摆手,急得嗓门都大了:“没有没有!陛下可冤枉草民了!我们叔侄办事最讲规矩,只抄为富不仁的豪绅恶霸,寻常百姓半分都不碰!一路都是走的吕梁山小路,绕着州县走的,半点儿没惊扰百姓,不信陛下可以问跟着的锦衣卫弟兄!”
他说着就又要往下跪,生怕陛下误会他们滥杀无辜,坏了差事。朱由检摆了摆手让他站好,忍着笑道:“急什么,朕跟你开玩笑呢。看你这急赤白脸的样子,倒像是朕欺负你了。大冷天的千里迢迢跑过来,可是陕西那边出了变故?”
“回陛下,没变故,顺得很!”李过搓了搓冻红的手,把从米脂起事到进驻吕梁山的经过一五一十倒了出来,哪几个州县的恶霸劣绅被抄了家,多少青壮投军,多少百姓分了粮食,连阵亡弟兄的抚恤发了多少都说得明明白白,条理清楚得很,“叔叔让我进京,一是给陛下报个平安,让您别惦记;二是……有件事想求陛下。”
“朕不用猜都知道你要说什么。”朱由检靠在龙椅上,指尖敲着扶手,似笑非笑地瞥他,“手下人多了,兵器甲胄不够用了,对吧?总不能拿着锄头镰刀跟卫所官军打,真砍两下卷了刃,还得蹲战场上磨半天,耽误打仗不说,还容易被人笑话。”
李过脸一红,挠了挠后脑勺,又“噗通”跪下了,膝盖砸在金砖上闷响一声:“陛下圣明!啥都瞒不过您!如今我们叔侄筛了又筛,还剩三万青壮,都是敢打敢拼的汉子,可手里的家伙实在拿不出手,大多是农具改的,像样的刀枪没多少,铁甲更是没几件。真遇上硬仗,难免有没必要的死伤。所以草民斗胆,请陛下赐一批兵甲!”
他磕了个头,抬眼偷偷瞄了瞄陛下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生怕陛下觉得他们胃口大,刚起事就要这要那。
朱由检没接话,反倒慢悠悠补了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连着洗了米脂、绥德、青涧三地的豪绅恶霸,你们手上的银子应该堆成山了吧?有银子还买不着兵器?莫不是把银子都埋山里当守财奴,舍不得花?”
“银子是有,可没地方买去啊!”李过一脸实诚,苦着脸解释,“各地卫所的兵器都管得严,私下卖的都是残次品,砍两下就卷刃,中看不中用,真上战场就是送死。叔叔说了,这些银子都是从恶霸手里抄的,本就是百姓的民脂民膏,我们不敢乱花,都替陛下攒着呢,半分没动。”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磨得起毛的羊皮地图,膝行着送到御案前,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把地图蹭坏了:“除去给弟兄们发的安家费、阵亡抚恤,还剩三百七十万两,都埋在吕梁山的密洞里,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洞口有弟兄日夜守着。陛下什么时候要用,随时派人去取就行,半分不会少。少一两,草民提头来见!”
朱由检拿起地图扫了一眼,见上面标得仔仔细细,连洞口的石头记号都画了,心里暗惊——这伙人打劫可比户部收税快多了,郭允厚熬秃了头,半年也攒不下这么多现银。他放下地图,故意板起脸:“哦?这么多银子,你们就一点不心动?就没想过揣着银子跑路,找个地方当富家翁?”
这话一出,李过脸都白了,“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头都磕红了,声音都发颤:“陛下!草民叔侄绝无二心啊!我们都是穷苦出身,要不是活不下去,也不会走这条路。如今陛下给我们机会,让我们收拾恶霸、给百姓出气,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么敢有二心!”
“就是给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贪陛下的银子啊!”他急得额头冒汗,“草民可以对天发誓,要是私藏了一两银子,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叔叔说了,我们的命都是陛下的,银子算什么!陛下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陛下让我们打狗,我们绝不撵鸡!绝不含糊!”
旁边站着的魏忠贤都忍不住暗自咋舌,心想这小子看着糙,表起忠心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嘴皮子挺利索。
朱由检看着他急得满头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起来吧。朕跟你开玩笑呢,看你吓的。你们叔侄办事,朕心里有数。回去告诉李自成,好好干,等局面稳了,他想停手,朕给他个伯爵,去南方安安稳稳享福,良田宅院都少不了;想接着干,侯爵、公爵朕都不吝赏赐。你也一样,立下功劳,朕一样赏你。”
李过眼睛瞬间亮了,跟点了两盏灯似的,激动得声音都发颤:“草民愿为陛下效死!我叔侄俩肯定好好干,绝不给陛下添麻烦!绝不让陛下失望!”
心里却打着算盘:奉旨收拾贪官恶霸,朝廷还暗中递消息,天底下还有比这更爽的差事?再说了,一直跟着陛下干才最安全,真要是停手封了爵,谁知道哪天会不会被翻旧账,傻子才半途而废。跟着陛下干,说不定以后真能混个公爵当当,光宗耀祖!
“兵甲的事朕给你安排。”朱由检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兴德关位置,慢悠悠吩咐,“年前朕会让工部以支援孙传庭剿匪的名义,送一批辎重去兴德关。到时候你们派人去‘劫’了就行。下手轻点,别弄死押送的人,都是东厂的弟兄,装得像一点,喊两嗓子放几箭做做样子,别露了马脚。真伤着人,朕还得给他们发汤药费,划不来。”
李过憋住笑,连忙重重点头:“草民明白!保证演得真真切切的,连卫所的官军都看不出破绽!绝对不给陛下添麻烦!”
他又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谢恩的声音洪亮得很:“草民谢陛下隆恩!陛下放心,我们叔侄肯定把陕西的事办得妥妥帖帖的!”
打发走李过,看着他脚步轻快地退出去,跟捡了金元宝似的,朱由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冲魏忠贤道:“去,把跟着刘宗敏那边的锦衣卫小旗叫进来。朕倒要看看,他们那边又是什么光景,是不是也攒了一肚子银子,赶着来给朕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