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无忧没睡着。
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城外的喊杀声虽然渐渐稀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更让人心慌的东西。
整齐划一的马蹄声,铁甲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间歇传来的军令嘶吼,一浪一浪地拍进东宫的围墙里。
朱能带来的三百精骑把东宫围得水泄不通,产房外甲胄林立,按理说安全得不能再安全。
但东宫内部的气氛,比刚才城破时还要诡异。
“殿下,殿下!”
一个尖细的嗓音从院外急匆匆传进来,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一个瘦高的中年太监连跑带滑地冲进产房外廊,“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前。
朱高炽皱了皱眉:“李忠,你慌什么?”
太监李忠膝行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藏不住的急切:“殿下,大事啊!”
“宫里走水了!建文陛下的寝宫那边火光冲天,半个前朝都烧起来了!”
“听外头朱将军的人说,建文陛下他,他不见了!”
朱高炽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
建文帝失踪。
这跟史书上写的一模一样。
朱无忧在襁褓里听得清清楚楚,心里默默补了一句:自焚也好,出逃也罢,总之建文四年到此结束,永乐元年即将开场。
李忠趴在地上,脑袋几乎贴到砖面,连珠炮似的往外蹦字:“殿下,燕王殿下已经从金川门进了城了!谷王和李景隆开的城门,大军入城没费一兵一卒!”
“奴婢刚从朱将军那里打听到,燕王殿下正率铁骑往皇宫方向来,最迟一个时辰就到奉天门!”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小眼睛里全是精光:“殿下,您得赶紧去迎啊!”
朱高炽没说话。
李忠急了,膝盖往前又蹭了半尺:“殿下!您想想,这满朝文武,建文朝的大臣们现在不是跑了就是藏了,您是燕王的亲儿子,您要是第一个出去迎驾,那是什么分量?”
“那是孝心,是忠心,是天底下头一份的大功劳啊!”
朱高炽依然没动。
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张氏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襁褓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张氏已经醒了,虚弱地偏过头看着丈夫,没有出声。
李忠的脑门上急出一层汗:“殿下,您要是去晚了,让汉王殿下抢了先,那可就……”
朱高炽的眉心跳了一下。
汉王朱高煦。
他那个武艺高强,野心勃勃,跟着父亲在前线冲锋陷阵了四年的亲弟弟。
如果朱高煦第一个去燕王面前表功请赏,而自己这个太子却缩在东宫里抱孩子……
“可是太子妃刚刚生产,”朱高炽声音发涩,“外头那么乱,我走了她们娘俩怎么办?”
“有朱将军的三百精骑护着呢!”李忠快哭了,“殿下,这时候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啊!”
朱高炽咬着嘴唇,满脸纠结。
去,还是不去?
去了,万一路上碰到溃兵乱军怎么办?他连剑都握不稳。
不去,万一父王觉得他怯懦无能,或者更糟,觉得他心向建文帝怎么办?
朱高炽:(??w?? )
他太难了。
就在这时,襁褓里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窸窣声。
朱无忧在拼命蹬腿。
她的小短腿像两根藕节一样在襁褓里乱踹,急得脸都涨红了。
不是因为尿了。
是因为她前世读过的每一本靖难研究论文都在脑子里疯狂闪回。
朱棣这个人,雄才大略是真的,多心眼也是真的。
靖难打了四年,他从北平一路杀到南京,提着脑袋造反,现在终于赢了,你猜他进城第一件事想看到什么?
答案是:自己人的绝对忠诚。
朱高炽在南京当了四年人质,虽然名义上是替父守城尽孝,但朱棣心里未必没有嘀咕。建文帝对你那么客气,你是不是跟建文朝的人勾勾搭搭了?你是不是犹豫过站哪边?
历史上的朱高炽就是在城破当夜第一时间出迎,才彻底打消了朱棣的疑虑。
如果他不去,后果不堪设想。
朱无忧急得不行,情绪剧烈翻涌。
被动技能触发了。
一道奶里奶气的声音从襁褓里炸出来,清晰得在场每个人都听到了骨头缝里:
“快去啊爹!朱棣这人疑心最重,你要是躲在东宫不出去,他会以为你心向建文帝的!”
全场石化。
李忠跪在地上,脖子像生了锈的门轴一样缓缓转向襁褓的方向。
张氏猛地低头看向怀边的女儿,瞳孔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朱高炽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跟池塘里缺氧的胖头鱼一个模样。
朱无忧:(?_?)
又来了。
又外放了。
更要命的是她还没说完,情绪一上头,后半句也跟着蹦了出去:“历史上你就是第一时间出迎才保住太子位的!去晚一步,你那个满脑子抢位子的弟弟就要骑到你头上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远处皇宫大火的噼啪声和燕军铁骑的隆隆蹄声充当背景音。
李忠的嘴角在抽搐,眼珠子快瞪出眼眶:“这,这这这这,是,是这位小郡主在说话?”
朱高炽没回答。
他缓缓低下头,盯着襁褓里那张粉嘟嘟的小脸。
朱无忧也在盯着他。
婴儿的视力依然模糊得一塌糊涂,但她能感觉到,自家老爹那张大饼脸正凑得极近,鼻尖差点怼上她的脑门。
两父女大眼瞪小眼。
五秒。
十秒。
朱无忧慢慢伸出一只小胖手,在空中胡乱划拉了两下,然后,精准地拍在了朱高炽的鼻尖上。
“叭。”
清脆的一声。
朱高炽打了个哆嗦,鼻尖传来的那股劲道让他头皮发麻。
他闺女,刚出生半个时辰的闺女,刚才那一巴掌差点把他鼻子拍歪。
朱高炽:(⊙⊿⊙ )
李忠:(?_?)
张氏虚弱地开了口,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殿下,方才那个声音,到底是不是我们女儿……”
“不是。”朱高炽斩钉截铁,“绝对不是。”
他把女儿往张氏怀里一塞,站起身来,动作快得跟他的体型完全不匹配。
“更衣,整冠。”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果决,“李忠,把我的太子朝服找出来,再让朱将军拨二十骑给我开路。”
李忠还趴在地上发愣,嘴巴没合拢。
“愣着干什么?”朱高炽吼了一声,“本宫要去迎驾!”
“哎!哎哎哎!奴婢这就去!”
李忠连滚带爬地窜了出去。
朱高炽快步走到门边,又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看了一眼。
襁褓中的女儿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张氏身旁,小嘴微微嘟着,眼睛闭得严丝合缝,看上去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新生儿。
但朱高炽的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踏出了房门。
产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和角落里打盹的刘嬷嬷。
张氏低头看着女儿,轻轻用手指碰了碰她的小脸蛋,低声呢喃:“你到底是什么来头啊,我的小祖宗……”
朱无忧紧闭双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被动技能,你是我上辈子的仇人吧?”
【系统提示:宿主情绪控制能力评估已更新。成功率由3.7%下调至2.1%。】
“……”
远处,奉天门的方向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朱棣的铁骑,进皇宫了。
而朱无忧清楚地听到,自家老爹急促的脚步声,正朝着那个方向一路小跑而去。
张氏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声音细如蚊蚋:“殿下,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朱无忧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她没敢想太用力,怕又蹦出去。
但系统面板上,一行新的提示已经亮了起来:
【预告:一个时辰后,朱棣将在奉天门前召见太子。届时宿主将随太子一同面圣。】
【届时请宿主务必保持情绪平稳,切勿在永乐帝面前提及任何敏感历史事件。】
【包括但不限于:诛十族,方孝孺案,瓜蔓抄,建文帝下落。】
朱无忧看着那串长长的敏感词列表,头皮一阵阵发紧。
完了。
这全是她最想吐槽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