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爷爷收好,爷爷用不上了。”
朱无忧没有立刻去接,那柄剑分明近在眼前,她却盯着剑鞘上的旧痕,连呼吸都没接稳。
“您怎么会用不上,过渡期还有两年,北方军报您也要看,若再遇战事……”
“看军报用眼睛,批军令用印,不需要朕再提剑上马。”
朱棣将剑往前送了些。
“接着。”
朱无忧双手托住佩剑,剑身的分量压进掌心,她原本准备好的话全散了,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剑鞘上。
她赶紧用袖口擦掉,越擦却越止不住。
朱棣皱起眉,语气仍旧嫌弃。
“今日万人给你欢呼时都能绷住,接一把剑便哭成这样?”
“无忧没有哭,是太和殿里……太和殿里灰尘多。”
“礼部昨日带人擦了三遍。”
“那就是您这把剑没擦干净。”
“胡说,朕每日都让人养护。”
朱棣嘴上反驳,手却落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那朵小金海棠。
“这把剑不是让你学朕杀多少人。”
朱无忧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那是让无忧做什么?”
“让天下百姓不必饿着肚子活命,让出海的船能回来,让学堂里的孩子不因为家穷便一辈子不识字。”
“谁想毁掉这些,你再拔剑。”
朱无忧抱紧佩剑,话音带着压不住的鼻音。
“无忧记住了。”
“还有,往后少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朕退位是为了歇着,不是为了看你十五岁便把自己熬成小老太太。”
“无忧才不会变成小老太太。”
“你现在嘴硬,昨夜是谁把晚饭放凉三次?”
站在御阶上的朱高炽原本也红着眼,听见这句,忽然咳了一声。
“父皇,登基仪式还没结束。”
朱棣回头看他。
“朕与孙女说几句话,你急什么?”
“儿臣不急,只是百官都跪着。”
“那便让他们起来。”
朱高炽顿时没了话,只能抬手示意。
“众卿平身。”
百官重新站定,朱无忧抱着剑退回自己的位置,朱棣则走到御阶右侧太上皇座前坐下。
朱高炽没有立刻落座,他先让司礼官捧出第一道圣旨。
“朕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关乎大明监国太女之制。”
殿内几名年长官员下意识抬头,视线在朱高炽与朱无忧之间来回移动。
朱高炽看见了,也没有回避。
“镇国镇海太平公主朱无忧,十五年来辅佐太上皇,推广新粮、整顿海防、开拓海贸、兴办蒙学、修订刑律,其功不因皇位更替而消减。”
“自今日起,监国太女之位与权责一如旧制,领跨部新政、军国大事及五年规划,准自由出入内阁值房,所议重大政务由内阁会同六部复核。”
“镇国监国太女之制,正式写入《大明会典》,与大明共存。”
殿中沉默了一阵,一名礼部老臣终于出列。
“陛下,臣有一问。”
朱高炽扶着龙椅的手收紧,又缓缓放开。
“说。”
“若后世太女无殿下之才,却依旧凭祖制监国,是否会威胁皇权?”
朱无忧正要开口,朱高炽却先看向那名老臣。
“会典写的是制度,不是让所有皇女生来便得监国权。”
“监国太女须经皇帝册立、内阁审核,并有明确权责,若无才能、无功绩,自然不能因为姓朱便掌军国。”
老臣继续问道:“若太女与皇帝意见相左呢?”
“依今日定下的边界处置,日常六部政务由皇帝总领,跨部新政共同参决,紧急军务由在位皇帝决断。”
朱高炽停了停,目光越过珠旒,落到朱无忧身上。
“制度约束太女,也约束皇帝,谁都不能只凭亲疏越过会典。”
朱无忧原本以为父亲面对质疑会先看向自己,没想到他独自答完,连手里的帕子都没有拿出来。
她抱着剑,认真俯身。
“臣朱无忧,领旨。”
朱高炽显然不习惯女儿自称臣,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道:“平身。”
第一道圣旨宣读完毕,第二道封赏诏书随即展开。
“杨士奇主持内阁有功,加太子太傅,仍领内阁首辅。”
杨士奇出列行礼。
“臣谢陛下,臣已是新帝之臣,太子太傅这个官名……”
朱棣在旁边说道:“官名沿旧制,你若觉得别扭,自己回内阁拟个章程改。”
朱高炽无奈地看了父亲一眼。
“此事容后议。”
司礼官继续宣读。
“夏原吉总领国计,守库有功,加太子少保,仍任户部尚书。”
夏原吉俯身谢恩,起身后第一句话便是:“陛下,臣受封不必另赐府邸,原有宅院够住,折银也不必发。”
朱高炽被他说得停了一下。
“朕还没说赐府。”
“臣先说明,免得礼部照旧例上报。”
礼部尚书忍不住说道:“夏大人,今日封赏,你能不能别先算银子?”
“国库有今日,靠的便是该算时不能含糊。”
朱无忧抹掉眼泪以后终于笑出声。
“夏尚书从容绷住,礼部尚书已经全责绷住啦。”
司礼官等殿中重新安静,才继续念道:“黄福主持工部营造、铁轨与材料革新,加封柱国,仍任工部尚书。”
黄福出列以后却问道:“陛下,加封柱国是否要增加仪仗?”
“依制会增加。”
“臣常去铁轨与作坊,仪仗太多妨碍做事,能否免去?”
“准。”
夏原吉站在旁边点头。
“免得好。”
黄福回头瞪他。
“本官省的是做事时间,不是替户部省钱。”
“结果一样。”
“张辅统兵有功,进封英国公,总领大典阅兵与京营整训,过渡期内仍掌五军都督府军务。”
张辅跪地领旨,声音干脆。
“臣谢陛下,必护京畿,守边疆,不负所托。”
“郑和四次远航,开拓万里航路,护商民,通万国,封靖海侯,仍总领远洋船队与海贸航线。”
郑和显然没有料到会受侯爵,走出班列时慢了些。
“陛下,臣为内官,封侯恐引朝议。”
“你带船队数次出生入死,四十七名远航将士的遗物尚在忠烈祠,若你的功劳因为身份便不能封,朕又拿什么告诉后来人,大明看的是实绩?”
郑和沉默片刻,伏地叩首。
“臣郑和,领旨。”
司礼官随后宣读俞士吉、赵坤、赵海及各军将领的封赏,阵亡将士家属的抚恤与子女入学优待也被再次写入圣旨。
封赏结束后,朱高炽看向满殿文武,原本准备好的长篇登基诏辞就放在御案上,他伸手翻开第一页,却没有照着念。
礼部尚书心里一紧。
“陛下,登基诏辞还未宣读。”
“朕看过,写得好,只是有些话,朕想自己说。”
朱高炽把诏辞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停了那么一会儿才抬起头。
“朕不如父皇英武。”
朱棣坐在太上皇座上,眉头轻轻动了动,却没有打断。
“朕也不如无忧聪明,北征用兵,朕比不过父皇,统筹新政、看天下大势,朕比不过自己的女儿。”
殿中有人低下头,也有人因这份过于直白的自认不足而露出迟疑。
朱高炽没有躲开那些目光。
“可朕知道自己的本分。”
“朝廷收上来的每一两银子该花在哪里,灾年先开哪一座粮仓,官员递上来的新政能不能落到百姓身上,将士在外打仗时,粮草能不能按时送到,这些事,朕会一件件守住。”
“朕不会为了证明自己胜过父皇,便推翻永乐十五年的政令,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比无忧聪明,便把她挡在朝堂之外。”
朱无忧望着父亲,抱剑的手慢慢放松下来。
朱高炽看了她一眼,脸上终于露出平日面对家人时的温和。
“朕要守住先辈打下的江山,让百姓过好日子,有无忧辅政,朕无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