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省长沉默一会，道：“‘萧抄抄’同志，你有什么想法就放手干，‘萧典狱长’的事迹我听说过，远东财大的校友就是你最大的招商局。”
萧玄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萧抄抄”这个外号是因为他每到一个地方就抄别省的成功经验，先进经验嘛，高级干部的事能叫抄吗？叫借鉴，至于“萧典狱长”——一个常务副省长，最大的资源是监狱里的校友，传出去确实不太好听。
萧玄道：“抄作业不可耻，创新风险太大，创新失败是要进去的，我要是进去了，远东财大校史上最丢人的一页就是我写的——堂堂常务副省长，跟同学们在猛虎监狱会师，到时候他们能嘲笑我一辈子：你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顾省长听出这句话里藏的重量，萧玄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在赌，输了，不是调离不是降职，是进去。
他正色道：“我退下来之前，会向上边举荐你进省长候选人名单，不管赵立春什么态度，这份名单上必须有你一个名额。”
萧玄站了起来，他什么都没说，郑重地朝顾省长行了一礼。
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走廊很安静，萧玄推门进去，把吕州地图铺在桌上，拿起铅笔开始标记。
月牙湖、湿地走廊、明清老街、环湖公路、废弃粮库改文创园、空心村改民宿集群，铅笔在白纸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线。
敲门声。
“进！”
秘书小冯推门进来道：“祁厅长在接待室等您。”
萧玄放下铅笔。
又来了，祁同伟来，只能为一件事——副省长。
萧玄对赵立春一脉没有意见，对他们的做事方法有意见，规矩是大家定的，破坏规矩的人多了，规矩就没用了，萧玄不是守规矩，是怕规矩坏了以后所有人都得付出更大的成本。
站起身来道：“让他进来吧，传出去不好听——公安厅长连常务副省长的门都进不了，还以为我萧玄多大架子。”
祁同伟穿着那件编号000001的警服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没什么声响，小冯倒好茶就退了出去，把门带上，秘书的直觉告诉他，今天的谈话内容不适合有第三个人在场。
萧玄指了指沙发道：“祁厅长，坐下说。”
他的态度很温和，同样农民出身，同样四十七岁，祁同伟走到今天不容易，萧玄自己走的是博士挂职、县长升迁的路子，祁同伟走的路比他窄得多。
祁同伟坐下时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萧玄的眼神很复杂，里面有羡慕，也有不甘。
他查过萧玄的履历——从挂职副县长到常务副省长，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没有空降没有哭坟没有下跪，萧玄能查到的一切履历都是拿得出手的。
反观自己呢？汉东大学硕士毕业的时候，被梁璐卡了两年，卡在那句“你留不了校”。
萧玄看着祁同伟失神的模样，忽然开口道：“后悔吗？”
祁同伟沉默了。
如果问这话的人是高育良，他会说不后悔，他必须在老师面前维持那点可怜的尊严，如果问的人是赵立春，他也会说不后悔。
但萧玄问，他装不了，萧玄跟他一样从农村爬出来，一样四十七岁，一样没有背景没有靠山，萧玄的每一步都踩在台面上，而他祁同伟的每一步都带着泥，在这样的人面前嘴硬，那才是最大的笑话。
祁同伟道：“后悔了，见过更美的风景之后，才知道自己走错了路。”
萧玄靠在椅背上，道：“你是缉毒警出身，应该比我更清楚——浪子回头，其实并没有金不换。”
祁同伟点头道：“毒品零容忍，才是对所有缉毒英雄的尊重。”
萧玄道：“但路走错了，可以纠正。”
祁同伟猛地抬头。
萧玄道：“你跟我出身一样，走的路不一样，结果也不一样，这不代表你不能纠正，我现在走的路比你顺利，看到的风景比你看到的更美，这一点你必须承认。”
祁同伟没有躲闪，他道：“我承认，我复盘过你的履历，很多个夜里翻来覆去地看，你从挂职副县长到常务副省长，每一步都踩在节点上，你拿我的人生跟你比，自愧不如。”
萧玄道：“你恨梁群峰吗？”
祁同伟沉默一会儿，开口道：“起先恨，后来想通了，路是我自己选的，没有梁群峰，我可能连处级都上不去，当年那些没有靠山的同学，多少人一辈子蹲在科级位置上，我因为是梁群峰的女婿，才能坐到副厅长的位子！人生仕途啊！有得有失！”
“而萧副省长你的仕途路线就比我硬多了！说句心里话，我对你服气，甚至是崇拜，我知道这样讲很丢人——一个公安厅长对一个常务副省长说崇拜，但我就是想从你这里拿到一点东西，一些经验，一条路。”
萧玄听完，把茶杯搁下道，叹了口气，道：“我们这种人，出身就是最大的枷锁，你跟梁璐求婚的时候我在干什么？我在考博士，说实话，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可能连你都不如。”
萧玄说的是穿越，但他当然不会告诉祁同伟。
他直视祁同伟道：“我只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勇气重新走一遍来时的路？”
祁同伟愣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过了两秒才挤出话来：“还有机会重来吗？”
萧玄道：“如果你刚才说恨梁群峰、恨高育良，我不会管你，在名利场里，没人会要一个不懂感恩的人。”
祁同伟后背一凉，他刚才但凡犹豫一下，或者为了讨好萧玄说了违心的话，萧玄现在大概已经站起来送客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起身，立正，向萧玄敬了一个标准的警礼道：“萧副省长，请教我。”
萧玄抬手往下一压：“坐下。”
祁同伟老实坐下，侧过身子，拿起茶壶给萧玄把茶满上，动作很自然，不像是公安厅长给常务副省长倒茶，更像是学生给老师添水。
萧玄看着他的动作，开口道：“我让省公安厅政治处副主任查过你。”
祁同伟的手一抖，茶壶嘴在杯沿上磕了一下。
他做的那些事，经不起查，安排亲戚进公安厅，祁家村的人能塞的全塞进去了，外面都在传——祁家村的野狗都能在公安厅当警犬，但因为赵立春和高育良在上面顶着，没人敢动他。
萧玄把他的反应全看在眼里，道：“你还没惹出大祸，来得及，你那套报恩的方式，最简单也最蠢，给你亲戚安排工作，你以为是在帮他们？你是在给他们脖子上套绳子，哪天你的靠山倒了，这些人就是你脖子上的刀，不光你死，你的老师、你上面的领导，全得跟着陪葬。”
萧玄停了一下，观察祁同伟的反应，祁同伟的脸色发白，但没有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