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明飞在一旁笑着附和道：“吴部长推荐的人，我们信得过。”
吴春江得到了满意的答复，不再试探，脸上的笑容从公事公办切换成了宾主尽欢。
汉东是赵立春的汉东，但不是铁板一块的汉东。
达州市市长是赵立春的人，同时也是“他的人”——能在赵立春的棋盘上活到今天还能被推荐到岩台市委书记位置上的，背后没有另外的线牵着才不正常。
高育良和李达康是赵立春之后最热门的两个接班人，标杆立在那里，光芒万丈，但并不意味着其他常委就是省油的灯。
他们只是不出手，不是不会出手。
赵立春的调令还没正式下来，这个时候跳出来跟高育良和李达康抢风头等于把自己暴露在交叉火力下。
坐山观虎斗，等两只老虎都累了再下山，是每一个还没站队的常委心照不宣的策略。
前提是没人踩到他们的尾巴。
谁踩了，谁就得做好被一群装睡的人同时睁眼的准备——上面的底线是稳定，汉东乱了，整个省委班子都要挨板子。
宾主尽欢就是最好的局面。
吴春江笑着把萧玄和葛明飞送到省委机关大楼门口，站在台阶上目送两人上车。
车子刚拐出大院，他脸上的笑容就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收了个干净，转头对秘书道：“通知吕州，谭书记那边你亲自打电话——萧常务明天到。”
整个吕州因为这个通知鸡飞狗跳。
没有人想到省委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派人下来，而且来的是常务副省长加组织部长的双重配置。
市委办公室的灯亮到凌晨，后勤科的人连夜打扫会议室，连主席台上的茶杯都要按级别重新排列。
易学习在深夜接到市委通知，看了一眼时间，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是经历过事儿的人，不是不懂官场规矩，但每次被深夜电话叫醒还是会在心里骂一句官大一级压死人。
谭书记刚准备调走，萧省长就来调研，哪有这么巧的事。
下边市局的人消息闭塞，只知道萧玄要来了，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也不知道他来了要干什么。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觉得是来查账的，有人觉得是来查人的，有人连夜翻出三年来的财务报表一页一页对账，生怕明天被问到的时候答不上来。
易学习不慌。
他早就想找机会跟省里反映月亮湖的污染问题了，之前写了三份报告全被市里压了下来。
萧玄来，正好。
谭宁挂了吴春江的电话之后在办公椅上坐了很久。
他不是在发呆，是在消化吴春江话里的每一个字。
从吴春江透露的信息来看，萧玄和李达康要打擂，而吕州是萧玄选定的擂台。
他谭宁当了这么久的吕州市委书记，居然是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治下的城市已经变成了战场。
赵立春放弃了他，高育良的心病是吕州，萧玄要改造吕州——这三条信息加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吕州市委书记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摆设。
谭宁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的吊灯。
官场不进则退，这一次退让的代价是把吕州拱手让给了萧玄。
下一次呢？下下次呢？
每退一步就丢一块地盘，退到最后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赵立春不懂这个道理吗？赵立春当然懂。
但赵立春的调令快下来了，他现在只求平稳交接，不想在最后关头翻车。
可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今天吕州可以让，明天京州是不是也能让。
他只是一个棋子，没资格跟棋手讨论战略。
远离漩涡中心也好，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决定去了人大之后什么都不管，静静地坐在主席台上看赵立春和那帮老同事们的下场。
反正也没人提前通知他——这么大的人事变动，他作为吕州市委书记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吴春江在办公室里放下电话之后把玩着茶杯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的试探不是赵立春授意的，是他自己的主意。
萧玄答不答应不重要，重要的是萧玄的态度——萧玄没有趁机伸手要岩台的人事权，这个信号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清晰。
他确认了自己的安全边界，这就够了。
赵立春一走，汉东的天就要重新分。
他吴春江在组织部长这个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看过的人事档案比汉东所有常委加起来都多。
高育良是汉大帮的旗帜，李达康是秘书帮的标杆，但这两帮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显眼了。
一个政法系统出身的专职副书记，一个从秘书干到省会城市市委书记的实干派，各自地盘太硬，谁接了赵立春的班另一个都不服。
上面不喜欢这种局面，上面要的是稳定。
两个人都不可能继续把持汉东，赵立春那个“举荐高育良接任书记、李达康接任省长”的方案从根子上就是一个不可能落地的幻想。
但这些跟他吴春江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是高育良的人，也不是李达康的人。
他今天帮萧玄带队去吕州，明天萧玄当上省长就会在常委会上支持他接任专职副书记。
这笔买卖不用签合同，大家都心知肚明。
至于新书记和萧玄怎么斗，那是以后的事。
反正他吴春江已经靠岸了。
他甚至有点得意——整个汉东乱成一锅粥，只有他一个人保持了人间清醒。
他推荐达州市市长去岩台当市委书记，除了履历确实够格之外，也是在向萧玄释放善意——岩台的人事我不会跟你抢，我的人去岩台也不会动你的吕州。
萧玄野心大，将来当了省长肯定想架空书记，但萧玄有个最大的优点：讲规矩。
跟讲规矩的人共事，能商量。
汉东当然也有自己的本土派系，但那帮人太能忍了，连赵立春都拿他们没办法。
赵立春调走他们都懒得送，更别提为了赵立春去跟萧玄打擂。
就因为他们不出手，汉东在邻省面前一直被压着打。
他懒得管——赵立春都做不到的事，他一个组织部长操什么闲心。
傍晚，萧玄照常带着周文敏饭后散步。
家属大院里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远远看见了就绕个弯走别的路，给常务副省长和夫人留出私人空间。
周文敏挽着他的胳膊走了半圈，忽然开口道：“院里通知下来了——三场，第一场国内艺人，第二场港澳艺人，第三场当归艺人，驻唱嘉宾让我自己选，院里说相信我的判断。”
萧玄脚步不停，目光望着前方路灯照不到的暗处，道：“这是在测试你的能量。”
周文敏偏头看着他。
萧玄道：“给你三场，不是给你面子，是想看你能撬动多少人，第一场测你的人脉，第二场测你的统战能力，第三场测你的政治立场，三场演唱会办完，上面就知道下一步该把你放在哪个位置上了。”
周文敏愣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单纯想提携一下圈里的后辈，给他们一个在体制内露脸的机会，完全没想到背后有这么多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