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明飞放下酒杯，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摊在桌上，拔下笔帽，坐正了身体。
萧玄道：“重新开放市委、市政府大院——包括吕州下辖各级政府的机关大院，让老百姓可以像逛公园一样随便进出闲逛，只要不进办公大楼就行，各级党委政府的大院使用性其实不高，但设施是最齐全的——假山、喷泉、绿化带，全是按最高标准建的，把这些设施锁在高墙里面，老百姓从门口过连看都看不见，那建它干什么，没有必要锁着大门把自己跟群众隔开。”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这个事我早就想推，但省级机关大楼不行，有机密和安保要求，但市一级、县一级没那么严重，上面要求‘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你把大院门锁着，群众怎么来？开放大院能让干部有更多接触群众的机会，也能让那些闲置设施发挥点实际作用。”
葛明飞的笔在本子上快速划过，他一边记一边思考，忽然停笔道：“我记得很早以前党委政府的大院本来就是开放的，小时候我经常翻墙进去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门都锁了，而且现在就算开了门，群众自己未必敢进来。”
萧玄道：“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怎么让群众不畏惧、敢走进来。”
王大强在旁边听了半天，插了一嘴，道：“多大点事，让岗亭把推拉门打开，门口那几个专用车位拿雪糕筒一拦，其余车位全开放，门口挂个牌子——‘免费停车，允许晒谷物’，最多一个星期，保证有人在里头遛弯，有一两个人进去了，后面的人就敢跟着进。”
萧玄转头看向葛明飞，用眼神征询他的意见，葛明飞在本子上写了两笔，点了点头。
王大强又补了一条，道：“你们政府大院那个喷泉多少年没开了？找个周末让办公室发通知，就说周六上午十点固定开放喷泉，让干部们带头，把家属带上一起去，喷泉一开，小孩一跑，一传十十传百，两三个周末过去那就不是一个单位的喷泉了——那就是吕州老百姓的喷泉，具体搞什么项目你们因地制宜，我就给个参考。”
萧玄拿起杯子跟王大强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葛明飞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思考了片刻，道：“只要吕州这边做成了第一个案例，后面推广就好办了，安全问题我倒不担心——坏人只是坏，不是傻，市政府大院门口有武警站岗，院里到处都是监控，敢在这种地方闹事的人还没生出来。”
他顿了顿，笔尖在本子上点了两下，忽然抬头道：“可以让机关干部带头搞亲子活动，周末把家属孩子带进来，孩子在喷泉边上一跑，家长在旁边一站，老百姓从门口经过看见里面热热闹闹的，自然就敢进来了，机关大院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不用刻意去打破，人多了就没了。”
萧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道：“我只提建议，具体怎么执行，你说了算。”
烧烤摊老板终于逮着空隙又凑上来，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枝笔和一张皱巴巴的菜单，满脸堆笑地道：“萧省长，葛书记，您二位能不能给题个字——就写在这菜单背面就行。”
萧玄看了一眼那张沾着油渍的菜单，没有接笔，道：“字就不题了，拍照可以。”
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状，但那半秒的停顿已经足够让萧玄看清楚他的心思，萧玄没有点破，只是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补了一句，道：“照片不能用作宣传，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把合影挂墙上，以后有谁来检查，你往照片一指，人家就不敢找麻烦了，这个不行。”
老板的心思被当场戳穿，局促得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搓了搓围裙角，干笑了一声。
萧玄看着他这副样子反倒笑了，站起来拉过老板往自己身边一拢，对小姑娘举着的手机镜头比了个耶，葛明飞在旁边秒懂，立刻配合地举起手，笨拙地比了个心，两个副部级干部，一个在比耶一个在比心，背景是一排排沾满油烟的烧烤架和摞成山的啤酒箱，这种姿势拍出来的照片，就算被人打印出来挂在店里，也没人会觉得那是正规合影，真有人想拿来搞事，稍微有点常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是p图。
拍完照之后葛明飞笑着拉过老板，道：“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店老板立刻紧张起来，刚才被戳穿的窘迫还没完全退去，声音都紧了几分，道：“领导您指示。”
葛明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紧张，你帮我们跟来吃饭的市民通知一下——吕州市委市政府大院以后对公众开放，免费停车，免费晒谷。”
老板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难以置信地道：“政府大院真的让人随便进？不用登记，不查身份证？”
萧玄在旁边补了一句，道：“本来也没有规定说机关大院不许市民进入，只是这么多年锁着锁着，所有人都默认不能进了。”
老板一拍大腿，嗓门比刚才又高了半分，道：“两位领导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明天一早我就把车开进去——我先带头占个位，给领导撑场面。”
萧玄摆了一下手，示意服务员把账单拿过来，小姑娘把账单递到他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脸上表情没变，但捏着账单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缓缓转头看向葛明飞。
葛明飞察觉到他目光里的异样，起身走到萧玄身边低头一看——二百六。
萧玄压低声音道：“带了多少钱。”
葛明飞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摊在手掌里飞快地清点了一遍——全部家当一百二，早上买烟花了十七块，他抬头看着萧玄，道：“你不是出了名的财神爷吗。”
萧玄把裤兜和外套口袋挨个翻了一遍，翻出五十块加两张十块和一张五块，凑起来七十五，葛明飞接过钱跟自己的加在一起——一百七十八，还差八十二。
老板和店员看着桌上一堆零散的钞票集体沉默了几秒，店员小姑娘最先没绷住，捂着嘴笑出了声，在她的认知里，省里来的大领导吃饭都是秘书提前结账，一顿饭几千块钱眼睛都不眨一下，这两个人倒好——两个人加起来凑不出两百块。
老板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免单，能给领导做饭是我的荣幸。”
王大强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人的窘样乐了半天，从钱包里抽出三张红钞递给小姑娘，道：“行了，我来，老板你记住了，你是做生意的，给领导免单这种事千万别干，你免了单，回头万一有人查你，说你变相行贿——你说得清吗。”
老板打了个激灵，后背沁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