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学习从公文包里抽出自己准备的整改方案递给冯辉。
冯辉接过来翻了翻，也把自己的方案递了一份给易学习。
易学习低头看了几页，眉头渐渐拧了起来，冯辉人远在京州，对月亮湖资料掌握却比他这个在吕州待了这么多年的人还全面，每一处暗管排污口的位置、每条溪流的淤塞程度、每个片区需要配套的垃圾中转站数量和容量——全部标注得清清楚楚。
越往下看，心里越不是滋味，冯辉的方案不是整改，是推倒重来——从湖岸线生态修复到环湖商业带的重新规划，从旧厂区改造到新产业园区配套，每一页都在画一张全新的吕州，而他的方案只是小修小补，选最省钱的办法去堵最要命的窟窿，他这些年报上去的方案被“没钱”打回来太多回了。
他的脑子已经被那个紧箍咒箍死了，没想到葛明飞和萧玄带着这么大的资金下来。
目光扫过方案里列的投资商名单——远东垃圾大王回收站、安曼国际、圆特欢乐世界，除了第一个他没听说过，其他两个都是各自领域的全球巨头，安曼国际是顶级度假酒店品牌，非一线城市不进，圆特欢乐世界是主题公园领域的头部玩家，一个项目的投资额动辄几十上百亿。
易学习盯着那几行字反复看了几遍，抬头看着冯辉道：“你确定这些公司会在月亮湖区投资？吕州不是旅游城市，连机场都没有。”
冯辉把易学习的方案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桌上，他理解易学习——被“没钱”困了太久的人，确实不敢做这种梦，但他要说的不是梦。
他道：“你还没看明白——老板不是来救吕州的，是来用吕州做跳板建一个庞大的商业活动中心，有了中心，周边县市自己就会跟着转，这批投资商只是第一批，后面还有。”
易学习眉头紧锁，道：“可是吕州有什么？除了月亮湖风景区和美食，没有第二个产业能拿得出手。”
冯辉深深看了易学习一眼，然后叹了口气，道：“一定要有支柱产业吗？你把投资商留住，让他们把华东总部基地放在吕州——吕州不需要自己有产业，只要成为他们在华东的商业活动中心就够了。”
易学习觉得脑子有点跟不上，他在基层干了一辈子，跟工厂、农田、拆迁、安置打了半辈子交道，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什么叫商业活动中心。
冯辉继续道：“赵瑞龙为什么把美食城建在吕州？
他不是来开餐馆的，他在吕州搞美食城，是因为吕州地处汉东中心，往东通京州，往西接临江，往南是吕州港，往北是国道大动脉，这个地理位置聚拢的是整个华东的资本和流量。
污染的不只是环境，他的手段错了，目的没错——让吕州成为资本集中地，现在老板和葛书记要做的跟他想做的事是一件事，只不过手段干净。”
易学习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冯辉那张年轻的、还没有被基层磨掉锐气的脸，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刚到吕州当市长的时候也跟冯辉一个表情——踌躇满志，一切尽在掌握。
忽然又想到了李达康，怎么绕来绕去又绕不开这个人，在金山县他是县委书记，李达康是县长，李达康拍板搞集资修路，出了事是他和王大陆替李达康背的锅，后来李达康调到吕州当市长，他正好在月亮湖区干区委书记，两个人站在一起反对美食城项目，结果李达康高升，他被人摁死在原位置上——
这么多年，只要跟李达康沾边的事，他永远是那个被留下来买单的人，这次萧玄和李达康打擂，冯辉下放到月亮湖区，又跟他碰在了一起。
易学习在心里把这个逻辑链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得出了一个无奈的结论——李达康就是他的灾星。
冯辉见易学习走神走得厉害，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易书记——有没有要补充的。”
易学习回过神来，叹了口气，道：“你是萧常务的秘书，对全局布局比我清楚，我全程配合。”
他认了，大家都不年轻了，再得罪萧玄，这辈子就彻底到头了。
他已经看明白了自己在这个棋盘上的位置——在金山县给李达康当保姆，在月亮湖区给冯辉当保姆，冯辉的思路和作派跟当年的李达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他易学习永远是被架空的那个，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冯辉把修改后的最终方案摊在桌上，两个人挨个过了一遍细节。
易学习看着冯辉方案里那些大笔一挥就划出去的产业园区和商业综合体，再看看自己那份修修补补的旧方案——治理污染、疏通河道、补种绿化，翻来覆去就是在原地打转。
被“没钱”和“上面不批”这两根绳子绑了太久，久到忘了绳子可以解开，冯辉的方案是在建一座新城市，他的方案是在给旧城贴创可贴。
过完流程之后两人分头行动，易学习带着新策划书去见葛明飞，冯辉去见萧玄，萧玄接过策划书从头到尾仔细看完，抬头看着冯辉，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道：“这是你做的。”
冯辉点头。
萧玄把策划书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他从来没有跟冯辉透露过自己对吕州的全盘规划，一个字都没有，冯辉交上来的这份方案，从产业布局到资本引入路径，到各阶段的时间节点，几乎就是他脑子里那张蓝图的原样重现，他笑了笑，道：“还行——没白带。”
冯辉站得笔直，道：“老板教得好。”
萧玄没有接这个马屁，重新翻开策划书，拿笔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圈了几笔，道：“云曼和安曼国际这两家，你和易学习的级别不够——让葛书记去谈，他以前干招商办主任的时候跟这两家的亚太区总裁在一个酒桌上喝过酒，级别对等，这些细节我已经帮你批注了，拿去改。”
冯辉接过被萧玄批注得密密麻麻的策划书，笑着转身离开了。
这份方案他其实可以写得更完美，但他故意留了几个需要领导拍板定调的环节和细节没填，领导看材料从来不是为了看你完美，是为了让自己有用武之地，你把所有决策都替领导做了，领导往哪儿签字。
下午，萧玄和葛明飞分别接见了吕州各县区、各局级单位的负责人，逐一审阅他们上交的计划书，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午后一直响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