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抬起手打断了孙连城的发言，道：“扶持的钱从哪来？吕州市政府哪来的钱扶持？”
孙连城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道：“萧省长还缺钱？”
他说这话时语气真诚到近乎天真，不是恭维，不是拍马屁，是真的从来没想过萧玄会缺钱，在汉东，所有人都知道钱能解决的问题找萧玄就行。
萧玄沉默片刻，他把孙连城的规划在脑子里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跟自己那份吕州整体改造计划对照着看。
孙连城的方案本质上是对他宏观框架的微观补充——萧玄做的是基建和政策底盘，孙连城做的是产业填充和人才导入，两套方案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基建完善吸引资本，资本进场带动产业，产业成型留住人才，人才聚集反哺经济。
这个闭环的咬合度比他之前自己做的版本更高。
但如果其中任何一个环节掉了链子，整个闭环就会从接口处开始崩，孙连城的方案最大的软肋就是启动资金的来源——他说来说去，这笔扶持资金最终还得靠萧玄去拉投资。
说到底，整个闭环最吃重的那根链条还是萧玄自己的资源整合能力。
把文件夹合上，道：“你的计划没有问题，但不完善——两天时间做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回去之后找我拿吕州规划蓝图，边做边学边看，尽快熟悉情况，我马上要回京州，留给你的时间最多一个星期。”
孙连城双手接过文件夹，啪地立正，道：“保证完成任务。”
吕州市政府三楼小会议室里处级以上干部陆续到齐。
葛明飞坐在会议桌左侧第一个位置，萧玄坐在中间，孙连城坐在萧玄右手边，会议室的门最后关上之后葛明飞清了清嗓子，道：“各位，今天召集大家开会，主要一件事——向大家介绍新任常务副市长孙连城同志，孙连城同志是经过省委省政府认真研究后决定调任吕州的，他在京州市光明区区长任上主持过光明峰项目的土地征收和旧城改造工作，经验丰富。”
台下有人开始交换眼神。
光明峰项目是李达康的政绩标杆，孙连城在光明区干了多年，项目刚启动就被调走，怎么看都像是李达康把人踢出了局，干部们看着孙连城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熬了这么多年，桃子快熟了被人摘走，自己被打发到吕州这个烂摊子。
但葛明飞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收起了同情，他侧过身，手掌往萧玄的方向一引，道：“孙连城同志是萧常务亲自点的将。”
萧玄靠在椅背上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台下的目光瞬间从同情变成了审视——不是李达康的人，是萧玄的人，不是被发配，是钦点，不是来养老，是来干活的，能在光明峰项目核心岗位上被萧玄看中的人，能力和手段都不会差。
孙连城站起来向全场鞠了一躬，然后双手撑着桌面开始做自我介绍和对吕州未来规划的展望。
他从光明峰项目的实操经验切入，逐条分析吕州在产业导入和人才引进上的潜力，整段发言没有一句虚词，每个观点都带着数据支撑，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会议桌上：“我坚定服从省委省政府的决定，坚决跟随萧常务和葛书记的步伐，把吕州的工作做好。”
台下响起一阵自发的掌声，这句话等于当众宣誓站队，把自己和萧玄、葛明飞的阵营关系焊死了。
易学习在散会的时候低声对身旁的冯辉道：“你们的动作很大。”
冯辉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易书记，恭喜你马上要高升了。”
易学习愣了一下，他在官场熬了这么多年，从金山县到月亮湖区，从来没有高升过，连平调都轮不到他，但他看着冯辉脸上那个笑容忽然明白了一切。
葛明飞之前让他做好月亮湖治理的准备工作，冯辉现在跟他说恭喜高升——这意味着月亮湖区书记的位置是冯辉的，他易学习即将被调走，他想起这些天冯辉主动接过所有汇报任务，每次开会都抢在他前面发言，方案上写的全是冯辉的名字，他以为冯辉是在架空他。
冯辉确实是在架空他——为了接替他，有人在给他让位。
冯辉收起笑容，把手里的笔记本合上，他需要易学习走人不是因为他想自己当书记，是因为易学习真的不适合待在一线，这个人的原则性太强，强到连基本的变通都不会，金山县修路的时候出了那么大的纰漏，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第一时间上报市委，但易学习选择自己扛着，结果呢——李达康高升，王大陆被迫辞职，易学习原地不动。
一个不会向上汇报的下属等于让自己的领导在信息盲区里裸奔，出了事领导根本兜不住，后勤或者纪委才是易学习该去的地方，那些岗位需要的是原则性而非灵活性。
萧玄站起来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道：“最近一段时间要辛苦大家，忙完这一阵——还有下一阵要忙。”
台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笑声，萧玄是在用幽默的方式给所有人打预防针——高强度工作不是临时状态，是今后的常态。
葛明飞翻开面前的工作安排表点名道：“易学习同志，冯辉同志——月亮湖污染治理的主体工程明天正式进场，铁总的施工队加上王总那边的清污设备同时开工，你们做好迎接准备。”
易学习想举手提什么条件，冯辉按住他的胳膊抢先站起来，道：“请领导放心，月亮湖区坚决完成任务。”
出了会议室的门易学习憋不住了，一把拉住冯辉，道：“小冯，你刚才在会场上为什么不让我说话，治理工程明天进场，我们今天连工人宿舍都没安排好——这些问题不解决，明天怎么接人。”
冯辉转过身来看着易学习，叹了口气，道：“易书记，今天是孙副市长履新的欢迎会，你站起来提困难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打萧常务和葛书记的脸，工人宿舍没安排好、停车场地不够——这些事是应该会后单独汇报的，萧常务刚才讲全局工作安排，葛书记点名给我们派任务，孙副市长补充了三点执行细节——你觉得三位领导轮番发言是临时起意吗，那是告诉我们会后谁先去汇报、找谁汇报，顺序和对象一目了然。”
易学习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他在吕州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教过他这些，谭宁在的时候根本不怎么叫他参加市委市政府的会议，他被边缘化太久，连最基本的会议规则都看不懂。
抬起头来刚想说什么，冯辉已经夹着笔记本朝小会议室走去。
他只好快步跟上，其他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已经在走廊里自觉地排好了等候的顺序，每个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谁先谁后心里门清，易学习跟在冯辉身后穿过这群人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很快就要调离了，调去哪里还完全未知，但他现在仍然站在这里，排着队等着汇报，做着一个即将被调走的人按理说不用做的事。
葛明飞坐在小会议室的沙发上，看见冯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易学习，笑着抬了抬下巴，道：“易书记和小冯来了，是工作上有什么问题吗。”
冯辉笑着拉开椅子让易学习先坐下，然后自己坐到葛明飞右手边，道：“葛书记，月亮湖治理工程明天进场，我需要国土、环保、城管和交通几个部门派人配合，我自己去协调人家未必给面子——您看能不能帮我们调节组织一下。”
葛明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点了头，道：“可以，会后你发个详细的需求清单发到我邮箱，市委明天一早下函通知各部门。”
冯辉站起来，道：“保证完成任务。”
然后转身往外走。
易学习愣了一秒才跟上去，出了小会议室之后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冯辉，道：“葛书记这就同意了——他问都不问具体需要多少人、协调哪些部门、占多少天。”
冯辉道：“市委下函通知之前当然要了解这些信息——所以才会让咱们会后把详细需求发过去，你需要的信息写在需求清单里，各部门收到函件之后自然会对照清单安排人手，这种协调工作，提前把数据准备齐了比当场干说管用得多。”
冯辉走在吕州市政府走廊里，转头看了易学习一眼，忽然觉得格外疲惫，道：“易书记，我在省政府工作都没跟你搭班累。”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找个机会跟萧玄开口，把易学习调走，随便调去哪里都行——市纪委、市委督查室、档案局——哪怕丢到月亮湖里沉了都行，他宁愿一个人扛起整个月亮湖区的工作，也不想每天花一半的时间给别人解释游戏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