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玄嘴角动了动，后座的周文敏早就知道这事，还是没憋住，把脸转向窗外，肩膀抖了两下。
“底层老百姓啊。”萧玄把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司机应该没听见。
萧玄转过身，背靠栏杆，面对着司机，道：“吕州值得投。”
司机一拍大腿，道：“我就说嘛！现在大老板都往吕州跑，今早我还拉了一个华侨，一看就是做大生意的那种，开口就说吕州会变好，想在月牙湖边建酒店。”
他挠了挠后脑勺，“叫什么来着……安什么酒店。”
“安曼。”萧玄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眉梢挑了一下，安曼的龙国总裁已经到了，葛明飞的动作确实快。
“对对对，就这个。”司机连连点头，随即又困惑地皱眉，“那酒店很厉害？”
萧玄转过身，重新面对月牙湖，道：“普通客房一晚大几千，豪华房六位数。”
司机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反复几次才挤出声音：“六位数？住一晚？”
萧玄没接这个夸张的表情，偏过头看着司机，道：“他给你小费了吧。”
司机脸上的表情瞬间冻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放心，不会说出去。”萧玄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外国佬有钱，上边不会叫你退的。”
司机松了口气，讪讪地笑了一下，没报具体数字，萧玄也不追问，只接着道：“回去学点外语，以后外国人会越来越多，服务好了，小费少不了你的。”
司机琢磨了两秒，重重点了下头，那表情像是已经在盘算去哪儿报个英语班了。
“老板，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司机发动车子，打表器重新开始跳字。
“掮客。”
“中间商嘛，我懂。”司机反应极快。
萧玄难得笑了一下，道：“差不多，买卖双方互相不信任，我负责在中间牵线搭桥，协调促成交，现在嘛——协调吕州发展。”他最后半句声音不高，被车窗外灌进来的风声吞掉了一半。
司机却听进去了，大拇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道：“你们这些人信息渠道最广，吕州这边刚有点苗头你们就来了，这就说明吕州是真要发展了，错不了。”
萧玄靠回椅背，道：“去市政府。”
市政府大院的铁门缓缓打开，出租车滑进院子的时候，司机还在念叨：“老板你公司叫什么？什么身份？我报上去能拿奖励的——领导说了，服务好投资商，司机也有奖。”
萧玄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市政府大院的水泥地上，回头道：“你大概率拿不到这个奖励了，提前跟你说声抱歉。”
司机摆摆手，道：“理解理解，商业机密嘛。”
萧玄下车，替周文敏拉开后车门，然后弯下腰，对着车窗里还在消化“商业机密”这个词的司机，报了自己的名字：“我叫萧玄。”
说完直起身，摘了口罩，领着周文敏朝办公大楼走去。
门亭岗哨的警卫看到那张脸，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杆，敬礼，道：“萧省长！”
萧玄脚步未停，只点了下头，道：“辛苦了。”警卫的手还没放下来，他已经走进了玻璃门。
值班警卫抓起座机听筒，手指按号码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电话一接通就压着嗓子喊：“萧省长回来了，已经进大厅了！”
市办主任从办公室冲出来的时候差点撞翻走廊里的盆栽，他跑到电梯口连按了几下，电梯显示屏上的数字纹丝不动，他骂了一声，转身推开消防通道的门，皮鞋踩着楼梯往下狂奔，脚步声在楼道里砸出一连串急促的回响。
跑到一楼拐角处他猛地刹住脚，深吸一口气，把跑歪的领带扯正，推开防火门，快步迎向大厅。
“萧省长！”主任额头上挂着一排细密的汗珠，气息还没完全调匀，“孙市长在月亮湖区视察，已经在往回赶了。”
萧玄看了一眼他额头的汗，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力道不重，落下去却很稳，“让他回来后到我办公室。”
主任帮他按了电梯，送进轿厢，又目送电梯门合上才转身，萧玄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周文敏站在他旁边，谁也没说话。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萧玄推开办公室的门，周文敏跟在后面进去，脚还没站稳就先愣了一秒。
办公室的会客区地上铺满了地图和文件，规划图、管网图、拆迁进度表、项目审批单，一张压着一张，从茶几一直蔓延到沙发边缘，只留出几条勉强能下脚的窄道，办公桌和文件柜倒是收拾得整齐，但那块会客区，活像一个正在打仗的作战指挥室。
萧玄站在门口，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道：“有点乱。”
周文敏目光从满地的文件上扫过去，嘴角弯了一下，道：“那我就放心了。”
萧玄还没接话，市办主任已经抱着一摞文件进来了，他踮着脚尖在地图之间找落脚点，走一步看一眼脚下，走一步侧一下身子，好不容易才把文件搁到办公桌上，刚退出去没两分钟，又抱了第二摞进来，同样的路径，同样踮着脚尖，同样小心翼翼避开满地铺开的图纸。
周文敏不用人提醒，自己从沙发上起身，走到墙边那张吕州全境规划图前面站定，双手背在身后，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主任进出几趟，她就在那儿站着，眼睛始终落在地图上那些红蓝标注的区块和箭头上，像是这幅图比什么都好看。
市办主任把文件摊开的时候，手指压住页脚，从第一项工作开始逐条往下捋。
做了什么，遇到什么问题，解决了没有，怎么解决的，没解决的准备怎么做，需要省里给什么支持——每一项都拆开了揉碎了讲，语速压得比平时慢半拍，确保萧玄翻到对应页码时能直接对上号。
说完工作总结，他抬头看了周文敏一眼，补充道：“周主任也是有级别的，是我们吕州发展的重要成员。”
萧玄没抬眼，手指在报告边缘划过一道折痕，继续往下翻。
他在吕州代履市长职责，看这份报告不是打小报告，是必要环节，吕州的干部心里门清，顶头上司是萧玄和葛明飞，直接上级是孙连城，哪个都不能绕，哪个都绕不过去。
翻完最后一页报告，食指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那一栏上点了两下，道：“报省捕快厅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