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市委组织部的人来了。
停职通知，白纸黑字，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副市长、捕快局局长，两个头衔一并停了。
没有经过省捕快厅的同意，市里直接下的文。
葛明飞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萧玄正翻着一份吕州工业用地的规划图。
葛明飞在电话那头没绕弯子，直接问：“不怕让他心寒？”
萧玄把规划图翻了一页，道：“不怕坏人处心积虑，就怕人蠢还勤快。”
好说歹说都说了，王向前油盐不进，赵立春正处在调走的关键期，所有人都偃旗息鼓，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就等平平安安把这位老书记送走。
这种时候最怕的就是蠢而不自知又偏要勤快的人。
赵立春调任公示期内汉东要是出了大乱子，赵立春走不了，上边的部署全得乱。
“让他在家消停待着，别出来惹事，“萧玄道。
葛明飞沉默了两秒，换了个角度，道：“你就不怕高育良上去？”
萧玄冷笑了一声，道：“高育良能上去，我也能上去，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就算沙瑞金不来，高育良上了位，他萧玄也会顶上省长的缺，照样有一战之力。
把规划图往边上一推，“给祁同伟打个电话，停职一个市局局长，省厅那边该知会一声。”
葛明飞应了。
电话刚挂，孙连城进来了。
他的表情比平时僵了三分，站在办公桌前面，嘴巴张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
昨天刚推荐王向前接月亮湖区书记，今天就给人停职了，这等于把他这个推荐人的眼光按在地上摩擦。
他想解释，但他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切入，自己在这个局面里到底算识人不明还是自作主张，他还没想清楚。
萧玄摆了摆手，道：“跟你没关系，身份地位不同，信息差摆在那里，看到的东西自然不一样。”
把手放下来，语气里没有责备，也没有安慰，只是陈述事实，“这与能力无关，做好你们该做的事情，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孙连城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终于松了半寸。
他道：“那我回去做事。”
萧玄叫住他，道：“当前的任务是保证吕州稳定发展，完成葛书记安排的事。”
晚上。
吕州城北一条背街小巷，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在电线杆上晃，把路面照得一明一暗。
王向前一个人在街上走，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步子不快，方向也不是回家的路。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到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
王向前整个人被钉在原地，想转身，转不动。
“老板找你，“范天雷的声音从耳后传过来，气息稳稳当当，不像一个刚才用了那么大力气的人。
另一只手拉开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的后车门，几乎是把王向前拎进了车里。
王向前被塞进后座，肩膀撞在真皮座椅上，还没坐稳，先看到了一张脸。
萧玄坐在另一侧，车顶灯的光从他侧脸切过去，半明半暗。
王向前回过神来，道：“萧省长。”
萧玄没看他，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面那片漆黑的街道尽头，道：“还没想清楚？”
王向前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确实还没想清楚，他今天想了一整天，想到天黑，也没想明白萧玄为什么要演这一出。
萧玄把脸转过来，嘴里只蹦出一个字：“蠢。”
王向前被这个字砸得愣了一下。
萧玄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接着道：“市委、市政府、捕快局，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你穿着警服、拎着文件袋，大白天去我办公室堵门——你是生怕没人知道你手上有东西？”
身体微微前倾，车内的空间在这一瞬间像被压缩了一半，“你手底下那些跟着你查案的人，他们的命还要不要？”
萧玄不想管王向前。
但他不能不管王向前手底下那帮人。
那些在暗处搜集证据、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往前摸的基层干警，是真正在负重前行的人。
不能让这些人倒在天快亮的时候。
如果下午不把王向前赶出去、不立刻停职，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狗急跳墙。
一旦他们动起来，查案人员就是第一批被灭口的目标。
萧玄把身体靠回座椅里，车窗外那盏破路灯的光在他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道：“安分点，组织有自己的安排，不是你参与的，下车。”
王向前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马路牙子上，回头看了萧玄一眼。
车厢里的那张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关上车门，黑车发动，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渐渐远去。
站在路灯底下，脑子里那些搅了一整天的乱麻忽然被拽开了一个活结——这不是压事，这是上边要有大动作。
范天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王向前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沙包大的拳头已经招呼到了脸上。
整个人往下一缩，双手抱住脑袋蹲了下去。
第二脚紧跟着踹过来，范天雷那条瘸腿踢人居然力道奇大，鞋尖撞在肋骨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蹲在地上蜷成一只虾米，脑子里冒出一个和此刻的疼痛完全不搭的念头——不是，老范你不是瘸子吗？怎么瘸腿踹人还这么疼？
范天雷没给他想清楚这个问题的机会，又补了两拳，这才转身拉开车门，引擎轰鸣，扬长而去。
范天雷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那个缩成一团的人影，道：“跟他说开了不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揍他一顿？”
萧玄靠在后排座椅上，嘴角往上弯了弯，道：“揍他一顿，那些人就会以为是王向前手下的人自作主张替他出气，他们会花时间去内部排查，没工夫干别的。”
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我们要的，就是这段消停的时间。”
王向前要查那些人，不可能不走漏风声。
停职是给那些人看的——萧玄和葛明飞还在妥协，还在压事，不会深究。
揍他是给那些人看的第二层——内部有人坐不住了，擅自行动了。
这两层烟雾弹打出去，没人会怀疑到萧玄头上，只会以为是捕快局内部的人狗急跳墙。
王向前再怎么说还是副市长兼捕快局局长，被套麻袋揍一顿，影响恶劣，上边一定会过问。
上边一过问，敌我双方都得老实一阵子。
范天雷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车子拐进主路。
他总觉得萧玄后面还有半句没说出来——比如单纯就是想揍王向前一顿撒气。
但他没敢说。
路灯底下，王向前看着那辆黑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抬手揉了揉已经肿起来的半边脸。
嘴角破了，手指摸上去黏糊糊的，是血。
身上疼，骨头疼，每一块被范天雷招呼过的肌肉都在尖叫。
但他心里甜。
那张被打成猪头的脸上，浮上来一个实实在在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