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部委大楼顶层，部长办公室。
百叶窗把午后日光切成一条一条，斜斜压在桌上那盒红色文件上，郭部长立在窗前背对房门，直到门锁轻轻咬合，他才缓缓转过身。
祁同伟站在三米开外，一身警服笔挺，肩章在光线里泛着冷光。
那道视线在他身上钉了许久，郭部长的右手攥成拳，又缓缓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反复数次，指节泛白。
“你真的决定要这么干？”郭部长道。
祁同伟没有后退半步，脊背绷得笔直。
“祁同伟，你会死的！”郭部长道。
“部长，我犯过的错，从头到尾没想过遮掩。”祁同伟道：“但正因为我从那个泥坑里爬出来过，我才比谁都清楚，坑里那批人，危害性到底有多大。”
郭部长绕过办公桌走到他对面站定，抬手按住那份建议书的封面，指腹压得发白。
“你已经走出困境了——厅长的位子，萧省长的信任，哪一样不比这条路稳当？你为什么还要回头，再走一遍这条随时吞人的路？”郭部长道：“我再问自己一遍，你若只是为了进步，就不该做这个选择，这件事一旦启动，搭进去的是你全部的前途，甚至是你这条命。”
祁同伟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
“或许，是榜样的力量。”祁同伟道：“没见过萧省长的时候，我一直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问心无愧，见过之后才明白，那不是问心无愧，那是我蠢，是我无能。”
郭部长长长叹出一口气，转身望向窗外的楼群。
“萧玄那样的人，全国一只手都数得过来。”郭部长道。
祁同伟把建议书连同那枚黑色U盘，一起推过桌面。
郭部长伸手收下，压进抽屉最底层，钥匙一拧，落了锁，“材料我收下，但这件事，要留待更高一级的会议上讨论。”郭部长道。
抽屉推回原位，又一层被拉开，一纸枪械持有令静静躺在格子里。
郭部长提笔快速签下名字，落印，双手递到祁同伟面前，“回去的这一段时间，先保护好你自己。”郭部长道。
祁同伟双手接过，指腹在那枚鲜红印章上按了按。
“我不敢保证部里绝对干净，但从现在起，我的首要任务只有一个——让你活到上级派人进驻汉东的那一天。”郭部长道：“你要活到最后。”
祁同伟把持有令收进内袋，脚跟一并，抬手，指尖抵上眉梢，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祁同伟道。
郭部长站直身体，抬手回礼，一板一眼，郑重得像一场交接仪式。
房门在祁同伟身后合拢，办公室重新静了下来。
郭部长低头望着文件末尾那行签名，沉沉地叹出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拇指在按键上悬了许久。
红色电话拨通，“我是郭生。”
唐主任先是一愣，待看清来电显示上那串号码，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弓着身子。
“郭部长好！”唐主任道。
“给你一道指令。”郭部长道：“从现在开始，派人无限期时刻暗中保护祁同伟。”
“是！”唐主任道。
红色电话挂断，郭部长指尖不停，拨出了第二个号码。
“裴师兄，祁同伟他们，给我送了个‘惊喜’。”郭部长道：“这东西，我批，全国系统会默认我要整治整个系统；我不批，他手里捏着萧玄的支持，照样会擅自行动，我必须掂量清楚，我会知会各方做好应急预案，但你也明白，这种规模的动作，消息一定会泄露，祁同伟是发起人，会遭到无数反击报复，公安系统自己握着实权，真反咬起来，杀伤力远超任何其他系统。”
电话另一端，裴师兄彻底怔住了。
“啊？什么东西？”裴师兄道：“我只知道萧玄要搞大事，细节我一点都不知道啊！”
郭部长道：“你直接到我办公室来，当面谈。”
半小时后，裴师兄推门而入，接过递来的文件申请，一页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整间办公室只剩挂钟走针的动静。
“祁同伟这是真不怕死啊。”裴师兄道。
“我能让他死？”郭部长道：“我告诉你，我若连祁同伟都保不住，我就没资格领导整个部门。”
“那就得先把他摘出来。”裴师兄道：“让汉东纪委和政法委出面，先把祁同伟降级，断掉旁人拿捏他的把柄。”
“思路对，但动静太大，光靠地方压不住，还需要军方下场配合。”郭部长道。
挂钟的指针又走过一格。
“你再翻翻后面。”郭部长道：“祁同伟这份文件不止有申请，还附着完整的预案和解决办法，整套流程全部计划到位，这才是我不得不批的核心原因，我不批，他有萧玄支持，照样会行动，而且是脱离所有人视线的行动。”
裴师兄抬手扶住额头，指节在太阳穴上按了又按。
“四万多人的大名单啊。”裴师兄道：“就算只惩处首恶，剩下的人也得全部调离、补充新人，这个工作量，想想都头皮发麻，常规手段根本应付不过来。”
郭部长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几趟，于窗前停步。
“从部队抽调一批中低层干部补充进去，再从部里和其他省份调人支援。”郭部长道：“汉东已经烂到骨子里了，就算里头还剩几个清正的干部，我们也没有时间一个一个去甄别。”
部委大楼门前的台阶下，祁同伟驻足，转身，面向门楣上那枚警徽，抬手敬礼，久久没有放下，暮色里的警徽泛着金红。
“大概，这是最后一次穿这身警服敬礼了。”祁同伟道。
南下的高铁驶出站台，窗外的京师在玻璃上化成流动的光带。
祁同伟靠进座椅，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贴上耳朵，道：“萧省长，你要我做的事，我做完了！”
电话那头静了数秒。
“同伟，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萧玄道。
祁同伟长长吐出一口气，绷了一整天的肩膀松了下来。
“我去见陈阳。”祁同伟道：“现在的我，有资格见她了，但这一次，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该去。”萧玄道：“见完她，你就来吕州，位置我给你留好了。”
祁同伟握着手机重重点头，像是要隔着几百公里让对方看见。
“好！”祁同伟道。
高铁缓缓减速，京州站的轮廓撞进视野。
祁同伟随人流走出闸口，脚步忽然一沉，斜后方，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钉在他背上，他借着玻璃幕墙的倒影确认了两次，盯着那道多出来的影子。
“我刚回来，前后不到半天，消息绝不会传得这么快，除非，郭部长是潜伏的内线。”祁同伟道。
出站口，一名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在祁同伟面前站定，抬手亮出一方证件。
“是我！”唐主任道。
祁同伟看清来人，绷紧的肩膀垮了下来，眉心那道川字缓缓化开。
“郭部长亲自下的命令。”唐主任道：“从现在起，我们的人二十四小时、无限期保护你的安全。”
唐主任抬手朝停车场方向招了招，几名便衣快步围拢过来，“这几位同事，就是后续负责保护你的人。”
站前广场的晚风卷起几片落叶。
“你是老公安，反侦查意识比谁都强。”唐主任道：“为了避免意外和误伤，咱们先花点工夫，把彼此认熟。”
停车场方向驶来两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路边。
“另外，你的配枪批文已经下来了，不限枪械种类。”唐主任道：“你就算去领一把冲锋枪，也没人拦你。”
祁同伟面向几名便衣站定，抬手敬礼。
“以后请多指教！”祁同伟道。
几名便衣齐刷刷抬手，回了一个整齐的礼。
唐主任抬腕看了一眼表。
“老祁，我得知道对手是谁、从哪个方向来。”唐主任道：“不方便点名也没关系，你只需要告诉我，潜在的危险有哪几类，对方会动用什么武器，我按这个去备装备。”
祁同伟迎着那道视线，站得笔直。
“整个汉东公安系统，随便哪一个人，都会对我出手。”祁同伟道。
唐主任迈出的步子僵在原地，指节抖了一下，翻烂了工作条令的人，此刻依旧没忍住，道：“你干了什么？”
出站口的顶灯次第亮起，天边的晚霞烧成了暗红色。
话音落地的下一瞬，唐主任自己先摆了摆手。
“算了，细节我不想听，你也别讲。”唐主任道：“我得赶紧回去重新备装备，这回带出来的这些，怕是不够用。”
祁同伟点头，目送两辆黑色轿车驶离，随即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存了多年、从未更换过的号码，指尖悬了悬，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
听筒两端同时静了下来，谁都没有抢先开口，一秒一秒地耗着。
终于，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背暴起青筋，整条手臂都在发颤。
“陈阳，你好，我是祁同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