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实初被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呛醒。
他猛地坐起来，一头撞上了低矮的床帐横梁。
“咚！”
他捂着额头，眼泪都出来了，脑子里像有人拿着搅拌机在打豆浆。一大堆不属于他的记忆疯狂往里灌：什么《伤寒论》、什么君臣佐使、什么太医院……信息量大得像在期末考试前一夜啃完一学期的ppt。
不对，比那还猛。期末考试好歹是同一个学科，这他妈是直接给他换了个专业。
他从小学医。
他从小学医？？？
他愣了两秒，低头看自己的手——少年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眼镜。他近视八百度，现在居然能看清对面墙上挂着的草药图鉴上最小的字。
“我靠。”
他终于清醒了一点，开始整理脑子里那锅粥。
他叫温实初。不对，他本来不叫温实初。他本来叫什么来着？
……
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死了。
他是京大博士，化学专业，硕博连读，五年发了三篇一作ScI，导师说他可以留校。他母胎单身二十六年，把所有时间都献给了实验室，唯一的社交活动是周末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和打菜阿姨说“多一点肉”。
前天——不对，是死之前那天，他终于把论文终稿交上去了。走出化学楼的时候，阳光特别好，他觉得天都蓝了几分，心里盘算着终于可以开始过正常人的生活了：健身、谈恋爱、打游戏、追剧，把过去十几年欠的账都补上。
然后他在路口看见一个小孩冲向马路中间。
一辆面包车正开过来。
他想都没想就冲出去了。
小孩推开了。
他躲不开了。
面包车司机车神附体猛打方向盘，避开了他。他正庆幸自己命大，没注意后面一辆快递三轮车，司机是个新手，光顾着看右边没看左边，倒车把手一拧，把他顶到下水道一个槽坑里。
他最后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靠，被一个菜鸟快递员倒车撞到下水道，这也太不体面了吧？
……
好消息，没人嘲笑他被撞到下水道；
坏消息，他后脑勺磕了，直接被撞死了。
然后他就醒了，在这个破床上，在这个全是药味的屋子里，脑子里多了一个叫温实初的人的全部记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穿越了。穿成了《甄嬛传》里的温实初。
那个舔狗太医。
那个“嬛妹妹我永远等你”的终极备胎。
那个最后自宫了的冤大头。
……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实验室爆炸都经历过两次。穿越算什么？
但说实话，他现在最担心的事情不是怎么在宫里活下来，而是——
他尿急。
是真的急。
古代的茅房长啥样？
他翻身下床，趿拉着鞋冲出去，在院子里找到了茅房。解决了生理需求之后，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终于有了一点活着的实感。
活着。虽然不是原来的身体，不是原来的时代，但至少还活着。
而且不用写论文了。
想到这个，他心里居然有点小爽。
回到屋里，他开始悄摸摸地呼唤：
“系统？”“系统？”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
温实初无奈，温实初叹气。
说到甄嬛传。他看过。虽然不是每一集都记得，但主要人物、关键情节、那些让人憋屈的意难平，他倒是有印象。原着的温实初，这场大戏里最憋屈的角色之一，一辈子都在付出，什么都没捞着，最后还自宫了。
他可不想自宫。
更不想当备胎。
但眼下这些事还远。他花了一点时间，把温实初的记忆翻了一遍，现在的节点是康熙五十五年，他十岁。
温家在京城不算大户，但世代行医，祖父是太医院的老太医，父亲温太医也入了太医院，算是子承父业。温实初是独子，从会走路开始就被父亲带着认药、背方剂。别的小孩在外面疯跑的时候，他在药房里闻当归、尝黄连。五岁能背《药性赋》，七岁能辨一百二十种药材，九岁已经能帮父亲抄方了。
如果不出意外，他会沿着父亲的路，读书、学医、考进太医院，一辈子安安稳稳。
但意外还是来了。
五年前，康熙五十年，温父卷入托合齐案，本也没干什么，就是曾为某位涉案官员诊治，因而被同僚攀咬，牵连下狱。
甄远道出面周旋，证明温父“不过行医，不知政事”，将其从轻发落。
温父被革去太医院职务，出狱后身体垮了，温家家道中落。于是温父托了故交周老医师，把儿子送来当学徒，说是“学医”，其实也是避祸——京城那个圈子太乱，把孩子送出去，至少能平平安安长大。
温实初原身不懂这些，只觉得甄家是恩人，嬛妹妹是好人，奠定了原剧舔狗的基础。
但温实初从这些碎片里拼出了一个不太一样的画面。
不是恩情。
是交易。
不过这些事不急。他才十岁，剧情还早着呢。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医术学好，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
第二天，早饭后，他目前的师父把他叫到堂屋，让他背方剂。
师父姓周，一个六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姓周，人称周老医师。
“麻黄连翘赤小豆汤。”
温实初张口就来：“麻黄二两去节，连翘二两，杏仁四十个去皮尖，赤小豆一升，大枣十二枚擘，生梓白皮一升切，生姜二两切，甘草二两炙。上八味，以潦水一斗，先煮麻黄再沸，去上沫，内诸药，煮取三升，去滓，分温三服，半日服尽。”
“主治？”
“伤寒瘀热在里，身必黄。”温实初顿了顿，“若湿重加茵陈茯苓，若热重加栀子黄柏，若有表证合麻黄汤。”
温实初内心感慨。他昨天晚上把这辈子的医学记忆和上辈子的学习能力做了个整合，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脑子现在好使得不正常，看过一遍的东西几乎过目不忘。可能是穿越附赠的福利？
这福利也太好了吧？
不止是过目不忘，他感觉五感都变得极其敏锐。
周老头放下茶碗，随手从旁边的药匣里摸出一把药材，摊在桌上。
“这是什么？”
温实初低头一看，是一小把干枯的植物碎片，颜色发褐，卷曲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辛香气，不浓，但很清，像雨后割过的青草。
“细辛。”他说。
周老头没说话，又摸出一把。
这次是一团黑色的、黏腻的东西，像干了的胶。温实初没急着看，先闭上眼睛闻。气味很冲，带着一股腥膻，又有一点苦。他想了想，用手指捏起一小块，放在舌尖舔了一下。苦，回甘，然后是微微的麻。
“阿胶。”他说，“陈的，三年出头。”
周老头挑了挑眉，又摸出第三样。
这次是一小段根茎，拇指粗细，外皮灰褐，断面黄白。温实初接过来，先看纹理，是一圈一圈的环纹，紧密而均匀。再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外皮，凑近闻，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辛烈中带着甘甜。
“苍术。”他说，“茅山苍术。”
周老头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闻过这些？”
“没有。”温实初说的是实话。温实初的记忆里闻过，但那是“知道”，不是“体会”。他现在的鼻子，像是被人拧到了最大档，每一种药材的气味都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像色谱图上的峰，一个是一个，绝不重叠。
周老头又考了他几样，他都一一答了。不是靠背书，是靠闻、靠看、靠尝。当归的甜中带苦，黄芪的豆腥气，黄连的苦到舌根发紧，熟地的绵软厚重，感觉每一种药材在他手里都像会说话，告诉他“我是谁”。
“你爹教过你认药？”
“教过。”温实初说，“但没有这么清楚。”
他说的是实话。原身的记忆里，认药是靠背的：这个叫当归，那个叫黄芪。但他现在是靠“感受”，药材的气味、质地、味道像数据一样涌进他的感官，不需要刻意记，自然就烙印在脑子里了。
不错，当学徒屈才了。
周老头暗暗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