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章大段阐述,写的很慢,来晚了】
林九郎的名声已经很大了。
他磨镜子的手艺,越来越好。
长安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贵人们也越来越多。
他记得,有一次,大周皇帝的弟弟宇文宪还找过他。
他为同僚创造过机会。
可惜,当时宇文宪身边的人太多了。
他的扁担换成了鹿车(即独轮车),上面能够存放更多的小东西。
甚至他还能够搞到齐国那边新近流传出来的皮影人戏,虽然做工粗糙,依旧让不少孩子眼馋。
故而,每一次走街串巷,都会引起一大堆孩童的尖叫。
他也会随手送一些出去。
于是乎,每次出行都会前呼后拥的。
今日,依旧如此。
夏日长安,已经有了火炉气象。
上午,空气就被炙烤到变形。
他推着车,头顶的角帽已经戴不住了。
摘下,被帽檐遮挡的头顶盲区露出。
他突然脊背升起一股寒意。
旁边的孩童们却依旧热烈。
他低着头,一如既往的行过一个街口,抬眼打量着远处。
忍不住咧开嘴,嗤笑自己一声。
再往后看,街道尽头。不知道何时,已经空无一人,两侧望楼之上,士卒持弩。
鹿车停顿。
孩童们忍不住抬头,望着他。
林九郎才环顾四周,忍不住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摸了一把脸,大胡子应声掉落。
露出了一张平平无奇的青年脸庞。
孩子们瞪大眼睛,他们有在林九郎这里玩乐两年的。
“咦?大胡子,你不是胡人?”
林九郎这一次没有用粟特人的口音,而是挺起胸膛,傲然道:
“当然,我是齐人。”
孩童们脸上露出了迷惑的神色。
“这些,你们都带走吧。”
“都送给我们吗?”
“对!”林九郎将车上所有的东西摘下,一人一个或是两个。
孩子们欢闹着跑开了。
生怕他反悔。
或许,这些小玩意儿,将会承包他们整个快乐的童年。
清空的车架,露出了底板。
林九郎从容卸开,露出了里面,许久不曾用过的刀与圆盾。
这时,司会的士卒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
布衣之下,是鼓鼓囊囊的甲。
“昨日,你们北城的那个粮站,搬空了。
告诉我们,他们往哪里跑了,夏州?还是荆州?”
齐国的皇帝开始清剿境内的周人。
两国心照不宣的蜜月期结束了。
周国自然要还击——虽然,这样的默契是他们先打破的。
林九郎抬头,露出了几分无奈,用刀身拍了拍手中的盾牌。
字正腔圆道:
“我都拿上这身了,还问?”
“你现在不说,待会儿还得说。”
司会的队主挥了挥手。
两侧拎着金瓜锤的甲士上前,他们要活的。
“呸!”
林九郎躬身下腰,将身躯拦在盾牌之后。
“这一回,怎么也得百亩良田吧。
够本儿了。”
在成为骁果之前,他是一个合格的跳荡兵来着。
片刻之后。
街巷中响起了队主气急败坏的声音。
“谁特娘让你射杀的!!!”
“可是,他刚刚冲过来!”
“蠢货!!割下来带走!”
……
半日之后,额头中箭,脸上带着微笑的林九郎,和其余四十多个头一起,送到了宫中。
摆放在案上。
正对端坐在周易八卦阵图之中的宇文邕,头顶月光石依旧散发着氤氲光辉,他盘膝而坐。
隔着面前的象棋棋盘。
看着对面的庾信。
“兰成,你觉得,我道如何。”
宇文邕问道。
庾信低头,望着棋盘上面的经纬纵横,斟酌道:
“陛下大道,何其巍峨。
以大势堂皇,断齐国耳目。
然则,臣有一问,不吐不快,还望陛下解惑。”
“哈哈哈!兰成也学会如张宾、宇文述那样的恭维了。
朕倒是可以为人师。
你问吧。”
道君皇帝扫了扫拂尘,端详着越来越多的头颅,神情非常欢喜。
甚至可以说有些兴奋。
“齐人细作臣不知有多少,但是最起码,不是只有这些。
原本,有明面上这些。
我朝可以大致心中明白朝中有何人反复,随后警惕。
可若是尽数断绝,不合生克制化,生生不绝之理念。
再者,齐国势大,我国弱小,如此酷烈,齐主再用兵,这……”
“哈哈哈!黄老之用,撬动大势,庾卿用的纯熟。
不过,朕研究象棋颇多,便用棋盘与卿解释。”
宇文邕指着面前的棋盘。
庾信拱了拱手。
面前象棋棋盘比之围棋还要复杂。
蕴藏阴阳盘、经纬纵横,亦有排兵布阵的模拟。
“朕欲着《象经》,其上当有一言——俯仰方为天地日月星,变通则为金木水火土。
世事皆有正反,正如齐国恒强,却也恒弱。”
宇文邕笑了笑。
按下棋子,喃喃道:
“齐国高氏,高澄、高洋、高殷,一脉相承,皆残暴好杀,冲动好怒。
朕观其行止,今日齐主,虽然稍好,亦是莽撞匹夫。
齐国强横,疆域广大,境内水土丰美,为天下冠,此事不假。
然则其国内疆域等分,并州、河北、河南、荆州、淮南,各处无法短时间协调。
又四面皆敌,无法合力,正如昔年曹魏对诸葛孔明之季汉,每每擅动,吴、汉皆抗!
大而不韧,就是这般了。
譬如,你看他今年攻高句丽,动用几十万兵,却不能抽调全国,只能压榨河北幽州民力。
昔年高洋攻南,也只是抽调淮南大部,是他们不想用北地民力吗,不能而已!
管中窥豹,齐国缺一条联通全国的直道、或者水脉,致使力量分散,形如手掌。
而我大周,有关中居中,控遏西北凉州、西南蜀中,民小而坚。
如此,便可聚掌为拳!伺机而动!”
说话间,宇文邕与庾信下了好几手。
庾信摸着下巴胡须,闭目思索齐国地形,当即开口道:
“陛下真知灼见也!”
“呵呵,不过是大敌当前,每日思索罢了。”
宇文邕摇头,挠了挠头,抓下几根脱落的头发,扔掉,继续说道:
“但,(崤)山东依旧富庶!而且会越来越富强。
高殷不是高洋,他真有几分治政之能。若是让其安心发展,再过十几年,必成汉光武之势!
唯有动起来,让齐国处处烽烟,我周才有几分机会!
故而,朕要疲他,身边,战场,国内。每处都要动!
无论成与不成,都要去做!让他疲于奔命。
哦对了,高宾这一次做的不错,竟然真的能够干出这样的事情。
哈哈哈!齐主生气了!
他竟然开始用细作泄愤。
可惜,他为何不用兵来打?
朕早就准备好了,关中何时不战?
潼关,让他来!
朕已经期待很久了!”
宇文邕详细研究过玉璧城陷落之事。
他炼丹,亦是为了研究齐人的火药,颇有成效,还让张宾等人仿制,虽然暂时没有什么效果。
但至少得出结论,此物无法对潼关造成破坏。
他把韩雄、韦谌之辈遣送出去,就是为了让他们作壁上观。
合关中蜀中之力,打出漂亮的一场!
这些墙头草,未必真的臣服齐国。
只是因为齐国用一场场胜利,铸就了金身,他们毕竟还是跟随阿父黑獭公开国的。
只要有希望,没有人愿意当狗。
他的愿景,就是创造一个局部的优势。
灭佛、攻凉、平叛,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目标在前进!
现如今,他无比靠近了!
无论怎么做,去取得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对齐国的胜利!
哪怕是一次防守胜利!
所以,和前代的关中统治者不一样,宇文邕喜欢掌握主动权。
一个人的性格有时候会和表现出来的状态相反,毫无疑问,宇文邕这个表面上腼腆的皇帝,期待战争。
能够忍耐一年,已经是宇文泰的血脉,对他战心的压制了。
当然,能够支撑这个决定的一个重要原因。
还是他通过与陈蒨的通信,认清楚了陈国皇帝是一个聪明人,一个真正的皇帝。
不是吴大帝孙权那种背刺盟友的“聪明人”。
而且,从陈国使团宇文恺发回来的情报中,陈国人,当真是对齐人恨之入骨了。
毕竟,陈昙朗这个间接杀害陈霸先、陈昌两代陈王的“凶手”,可是跑到了齐国!
对于陈人来说,齐国,是一个完美的假想敌。
咔哒。
庾信挑了挑眉。
将手中棋子放下,看着棋局。
他竟然输了。
“陛下棋艺高超,能布武天下。”
“是庾公心乱了。
呵呵,说这么多,归根结底还是要看战阵上的。
还不错,此次凉州大捷。
齐国单于都护府在河套的布置一朝丧尽,若是我军正面堂正攻河套,必不能成此大事!”
宇文邕说着,晃悠手中凉州军报。
独孤信送来了好消息。
吐谷浑人服软了,他们的王子慕容世伏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夸吕汗也上表称藩,西北平静。
而齐国那边儿,据说大部折损,敌军主将跑了几个。
也不奇怪,毕竟哥舒全忠也是能够带着大军穿越草原的角色。
这就是好的开始啊!
就是不知道,齐主知道这个消息,会如何呢?
真是期待啊。
哦对了,他还特意挑选了一个齐主的老熟人,去给他传递这个“好消息”,这会儿,应该已经差不多到了吧。
宇文邕想着,突然腹中火热。
扫了扫拂尘,敲了敲手边小钟。
阿史那他钵的妹妹走进来。
庾信退下。
陛下,要在神石之下,征服突厥,研修三张之法,双修之术了。
与此同时。
河套南部。
罗安揪着哥舒全忠带着仅剩的百骑,狼狈逃窜。
后方,大片尘烟。
“安之!快!”
“我们快到了!!”
“马上就到了!坚持一下!”
哥舒全忠嘶吼着。
“你闭嘴!!
都是因为你,我的兄弟啊!都没了!!!”
罗安在马背上揪着哥舒全忠的衣领,嘶吼着。
被后面的突厥狗贼追了这么久,他的泪已经流干了。
只剩下悔恨。
哥舒全忠反唇相讥:“你我兄弟,大错有你一份!就算我被陛下剥皮,你也少不了被种在草原!
莫要多想了,回去之后,还有机会!还有机会!奚落手中还有兵!
我们对陛下还有用!!”
“前面!前面!!
将军,前面有兵拦路!”
前方斥候回来禀报。
“什么?!!”
哥舒全忠破口大骂,问道:“何人阻我?”
“不是敌军!是援兵!
斛律!
是武德县公!斛律光!!!”
斛律光!!!
二人面面相觑。
罗安甚至仰天长啸。
哥舒全忠也坐在马背上,笑的肆意张扬。
不管之后会不会死,今天,总算活下来了,对吗?
半个时辰之后。
在河套、夏州交界处,阿史那他钵看着对面整齐列阵的齐军。
兴奋到嘶吼。
他像是狗一样被阿史那摄图撵到西边,他去了天山,拜见了西边的突厥可汗室点密那个杂种。
天山的暖风把室点密熏傻了,或者是打败了波斯人之后,他真的觉得自己是曾经的木杆大汗了!
(公元558年,突厥室点密彻底击败萨珊波斯,统一西域中亚诸部)
室点密真的因为血脉,送了他钵三千帐!
所以,临走之前,他抢了天山南部的三个国家,带走了几万人!
如今,他麾下再一次有了近十万人,周人把凉州的地斤泽给了他放牧。
不过,他向往的还是阴山!
他钵汗,要一雪前耻!!
斛律光微微蹙眉,看着对面嘶吼的人群,人群中绽放了呼喊:
“他钵!!他钵!!”
而远处的高原边城。
韩擒虎居高临下,看着一望无际原野上对峙的两支队伍。
转身离开。
夏州的和平,远去了。
……
七月,恒州斛律光、单于都护府奚落上书,陈山提亲自带回消息。
河套警讯!十万火急!
而来自合州(合肥)的骁果,给皇帝带来了另外一个坏消息。
常山王高演,得知太皇太后薨时,正于淮南巡河堤,大惊失色后,悲痛失足,落水大病,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