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掌柜看着眼前这个瘦高得有些骇人的年轻人，一时没有答话。
六十三斤的刀，单手提起，纹丝不动。
他在三山街打铁十五年，见过的江湖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能使得动这等重兵器的，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那些人哪个不是膀大腰圆、虎背熊腰？眼前这个……
他忍不住又打量了贾蓼一眼。那身青布衣衫洗得发白，空荡荡地挂在肩上，人瘦得像根竹竿，脸上也没什么肉，颧骨高高突起，衬得那双眼睛越发深沉。犹如林中黄虎，若非亲眼所见，他绝不信这人能提得起那口刀。
“还有更重的么？”
贾蓼的声音依旧是那副低哑的调子，平平淡淡，像是在问今日米价。
程掌柜半晌无言，只是盯着贾蓼的手。
那手骨节分明，看着与常人无异，甚至因那人瘦得厉害，显得愈发嶙峋。可方才那六十三斤的刀提在掌中，连腕子都未曾颤一下。
“客官，”程掌柜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些，“您这是……要作甚？”
贾蓼道：“防身。”
程掌柜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忙收住。六十三斤的刀拿来防身？那刀抡起来，莫说人，便是匹战马也得劈成两半。他看着贾蓼那张没甚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客官，”他斟酌着道，“您要的重兵器，小店确实没有。六十三斤这口，已是老程我见过最沉的。寻常人使的刀剑，不过三五斤，七八斤便是重的了。再往上，便是军中的陌刀、棨戟，那东西……”他摇摇头，“一是没人打得动，二是寻常铁铺也不敢打。那是违禁之物。”
贾蓼听了，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口刀，似乎在思量什么。
程掌柜见他沉默，心里有些发毛，又补了一句：“客官若真要重的，不妨往城北军营左近去打听。那些专做军中生意的大铺子，或有门路。只是……”他顿了顿，“那价钱，可不是小店能比的。”
贾蓼摇了摇头。
他想起那夜在后街库房里，那个白云瑞被他一掌拍落时，手里握着的是一柄细窄长剑，轻飘飘的，怕不足三斤。那等江湖高手，使的兵器也不过寻常分量。而他自己，此刻体内流淌的力量，早已不能用常理揣度。
寻常兵器，于他而言，与草茎何异？
他又想起库房外那只二百来斤的生铁秤砣。那东西被他当暗器使过一回，顺手得很。若有那般物件随身……
“掌柜的，”贾蓼忽然开口，“你这里，可有大些的石球？或是生铁疙瘩？”
程掌柜一愣：“石球？生铁疙瘩？”
“嗯。不用打磨，越重越好。”
程掌柜张了张嘴，半晌才道：“客官要那东西作甚？”
贾蓼没有回答。
程掌柜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三年前，有个落魄的武举人来找他，说想打一对铁胆，越重越好，要拿着练指力。他当时还笑那人，说练指力也不该用铁胆，该用石锁。那武举人最后也没打成，因为拿不出那么多铁料。
眼前这人……莫非也是要练功？
“石球倒是有。”程掌柜想了想，“城外码头上多的是，撑船用的，二三十斤一个。只是那东西粗糙得很，客官要的话，去码头上买便是，比在我这儿便宜。”
“要铁的。”
程掌柜皱眉思索半晌，忽然一拍大腿：“铁疙瘩倒真有一个！”
他转身出了屋，贾蓼跟上。两人穿过堆满废铁的小院，来到后院墙角。那里堆着一堆杂乱的破铜烂铁，有锈蚀的犁铧、断成两截的铁锹、不知哪年留下的旧铁锅。程掌柜弯腰拨开那些破烂，露出底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生铁。
不是铸成什么形状的生铁，而是一块天然的铁矿石，不知从哪座矿山里挖出来的，未经熔炼，就这么横在那里。约莫二尺见方，表面坑坑洼洼，沾满了泥土和铁锈。
“这东西，”程掌柜拍了拍那块铁石，“是我早年从一个北边来的矿商手里收的。那人说这是上好的铁矿石，要在我这儿炼成铁锭再卖。后来不知怎的，人没了音信，这东西就撂在这儿，一撂七八年。”
贾蓼走到近前，低头看着那块铁石。
程掌柜又道：“我称过，足足二百四十斤。原想着熔了打些农具，可这东西太硬，炉火不够旺，熔不动。又舍不得扔，就这么搁着。客官若要，给个本钱，二十两银子，拉走便是。”
贾蓼没有说话。他弯下腰，右手探入那铁石底部。
程掌柜正要提醒他这东西沉，话还没出口，就见那二百四十斤的铁石，已离了地。
贾蓼单手托着那铁石，掂了掂，似乎在估它的分量。铁石上的泥土簌簌往下落，落在他肩头、衣摆，他一动不动，只是静静感受那重量。
程掌柜的嘴张着，合不拢了。
“二十两？”贾蓼问。
程掌柜愣愣地点了点头。
贾蓼将那铁石轻轻放回原处，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那是林如海给的程仪之一，足足二十两——递了过去。
程掌柜接过银子，手里沉甸甸的，心里更沉。他看着贾蓼，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可有绳索？”贾蓼问。
程掌柜回过神来，忙去屋里取了一捆粗麻绳。贾蓼接过，蹲下身，将那铁石五花大绑，留出一个环扣，正好可以穿过肩背。他试了试，那铁石牢牢缚在背上，虽有些坠，却不妨碍行走。
程掌柜看着他那瘦削的背影驮着二百四十斤的铁石，一步一步往外走，脑子里一片空白。
走到门口，贾蓼忽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