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安太妃环顾场中,见那帅台高峙,锦幔重重,箭垛排列齐整,不由点头道:“老太君这演武场布置得着实气派。便是我们府里那年为老王爷办的五旬整寿,也没这般排场。”
贾母笑道:“太妃过誉了。都是孩子们闹着玩,胡乱搭的架子。我老婆子哪里懂这些,全是珍哥儿、琏儿他们张罗的。”
南安太妃道:“老太君太谦了。珍哥儿我是知道的,办事最是妥帖。”说着,目光往台下搜寻,“怎么不见珍哥儿?”
尤氏忙起身回道:“回太妃,我们老爷正在台下调度,待演武开始便上来伺候。”
南安太妃点点头,又看向西台的姑娘们,笑道:“那几位姑娘,都是府上的?”
贾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正是。那个穿红的是我三孙女探春,旁边穿青的是四丫头惜春。挨着她们坐的,一个是史家的云丫头,一个是薛家的宝丫头。还有个墨兰丫头,是史侯爷的千金,今儿也跟着她母亲过来了。”
南安太妃仔细端详一回,赞道:“好齐整的孩子们。老太君好福气。”
东台上,北静王正与史鼐闲话。史鼐此番是从兵部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官服,只在外头加了一件石青披风。
北静王道:“史侯爷来得正好。小王正想请教,今日演武,咱们只作壁上观,还是也可下场凑个趣儿?”
史鼐笑道:“王爷说笑了。您是龙子凤孙,岂可轻易下场?况且今日是贾府老太君寿辰,自当以贾府子弟为主。咱们看看便是。”
北静王点点头,又问:“小王听闻,柳将军当年与珍大哥有过一场较量。今日柳将军在此,少不得又要论论武艺。”
史鼐看了柳芳一眼,见他正与王子腾说话,便压低声音道:“柳将军此番来意,只怕不纯。王爷待会儿若见势头不对,不妨打个圆场。”
北静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王子腾与柳芳原是旧识,此番相见,自是有一番寒暄。王子腾道:“柳将军此番回京,可要多住些日子?我那里新得了几坛陈年绍酒,改日请你过府一叙。”
柳芳笑道:“王大人盛情,柳某岂敢推辞?只是此番回京,是奉旨述职,能住几日尚不好说。待演武之后,再与王大人细约。”
说着,他目光往台下贾蓉等人身上一扫,又道:“这些后生,都是贵府的子弟?”
王子腾道:“正是。为首那个是东府蓉哥儿,珍大哥的公子。后头那几个,有西府的,也有东府的旁支。”
柳芳仔细看了几眼,笑道:“看着倒还齐整。只是不知弓马如何。”
王子腾笑道:“柳将军是行家,待会儿一看便知。”
柳芳哈哈一笑,不再多说。
西台上,姑娘们正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史湘云拉着探春的手,指着场中那些刀枪剑戟,问个不停:“三姐姐,那个高高竖着的是什么?上头的红缨子怪好看的。”
探春道:“那是画杆方天戟,古时吕布使的便是这个。不过咱们子弟今日只演弓马,不演这个。”
史湘云道:“可惜了。我倒是想看人耍耍那戟,一定威风得紧。”
宝钗笑道:“云丫头又胡说了。那戟岂是随便什么人都使得的?便是军中,能使画杆戟的也不多。”
史湘云不服气道:“咱们家子弟既是要演武,自然该拣那难使的来。若是只射射箭,拉拉扯扯,有什么趣儿?”
惜春在一旁冷不丁道:“云姐姐说得是。只是咱们家子弟,只怕没几个能使那戟的。”
史湘云听了,一时语塞。探春忙岔开话题,指着场边那些拴马桩道:“你们看,那些马倒是精神。我认得那匹白马,是薛大哥的。”
宝钗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见一匹通体雪白的高头大马拴在桩上,神骏非凡。她微微蹙眉,低声道:“我哥哥那匹马,是花大价钱从西域客商手里买的,非要今日牵来显摆。我劝了几回,他只不听。”
史湘云道:“宝姐姐何必拦他?薛大哥既有这心,让他骑一圈给老太君看看,也是孝心。”
宝钗摇摇头,没再说话。
史墨兰一直静静坐在一旁,听众人说笑,偶尔插一两句。她的目光不时往场中扫过,似在搜寻什么,却又看不出痕迹。
李纨带着贾兰坐在靠后的位置。贾兰小小年纪,却坐得端端正正,目不斜视,惹得李纨暗自欣慰。她低声对贾兰道:“兰儿,待会儿你蓉大哥他们演武,你好好看着。咱们虽是读书人家,武事也不可全然不知。”
贾兰点头道:“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主看台上,贾母正与南安太妃说话,忽见凤姐儿从台下上来,满脸是笑,走到跟前道:“老祖宗,都预备齐了。蓉哥儿他们已列好队,只等老祖宗吩咐,便可开场。”
贾母点点头,道:“那就开始罢。告诉孩子们,不必太紧张,只当是在自家院子里玩耍。”
凤姐儿应了,又向王夫人、邢夫人等递了个眼色,便下台传话去了。
不多时,场中鼓声三通。贾蓉率众子弟,整队向北,齐齐跪倒,行三跪九叩大礼,恭祝老太君千秋。礼毕,起身列队,由贾蓉上前一步,高声禀道:“孙儿贾蓉,率两府子弟,恭请老祖宗安。今日略备薄技,与老祖宗上寿。若有不到之处,还望老祖宗海涵。”
贾母在台上笑道:“好孩子,起来罢。你们只管演,我老婆子看着高兴。”
贾蓉应声起身,退回队中。随即,场边鼓声一变,演武正式开始。
头一项是骑射。贾蓉、贾蔷、贾芸、贾萍四人各牵一匹马入场,翻身上马,在场中跑了两圈,待马热了身,便向箭垛驰去。
那箭垛设在场地东侧,共三排,每排五个,垛上贴着红心。四人纵马驰过,弯弓搭箭,嗖嗖连发。贾蓉射了三箭,中了两箭,一箭擦着红心边儿过去。贾蔷射了三箭,中了一箭。贾芸射了三箭,中了两箭。贾萍射了三箭,竟只中了一箭,且那一箭也只钉在垛边上,离红心尚有半尺。
东台上,柳芳看着,嘴角微微扯动,却没有说话。
王子腾看了他一眼,也不言语。
北静王倒是不住点头,对史鼐道:“这几个后生,骑术还算稳当。能在马上射中,已是不易。”
史鼐道:“王爷说的是。比不得军中那些久经战阵的,但作为勋贵子弟,这般已可交差了。”
骑射完毕,贾蓉等人下马,换贾环、贾琮等几个年幼的入场。贾环今日格外兴奋,牵着一匹矮脚马,翻身便上,动作倒还利索。他驰向箭垛,弯弓搭箭,却并不射那定靶,而是待马跑到垛前,猛然回身,一箭向身后射去。
那箭嗖的一声,正中垛心。
场边顿时响起一片喝彩。西台上,史湘云拍手笑道:“好!环哥儿这手回马箭,倒是有模有样!”
探春看了,却微微皱眉,低声道:“这箭法好看是好看,只是太险了些。他年纪小,万一失手……”
宝钗道:“三妹妹放心。那张教习既教了他,想必是练熟了的。”
贾环一箭中的,越发得意,又跑了两圈,再射两箭,虽有一箭脱靶,另一箭也只中垛边,但他那手回马箭,已足够惹眼。
东台上,柳芳终于开口,对王子腾道:“那后生是谁?这一手回马箭,倒是有些意思。”
王子腾道:“那是西府环哥儿,政老的儿子。”
柳芳点点头,道:“年纪虽小,胆量倒是不小。只是这箭法,好看是好看,战场上却用不着。回身射敌,须得有十足的把握,否则便是找死。”
这话说得不大不小,贾珍在一旁听得真切,面上虽还带着笑,心下却是一沉。
骑射之后,便是步射。贾蓉等人退下,换贾菱上场。
贾菱是六老太公那一支的,前年中了武童生,今日穿了一身青缎箭袖,腰悬箭袋,手中提着一张硬弓,倒也精神。他走到场中,先向主看台行礼,然后站定,搭箭开弓。
那张弓,约莫一石半的力道。贾菱开弓时,手臂微微有些发抖,脸上也憋得通红。他咬牙稳住,一箭射出,正中垛心。
场边又是一片喝彩。
贾菱得了彩,精神大振,又连射两箭。第二箭擦着红心过去,第三箭却又偏了些,只中垛边。
他收弓,面上微微有些讪讪的,向台上再行一礼,退了下去。
柳芳看着,对王子腾道:“这一石半的弓,开得还算利索。只是后力不继,三箭之后便不稳了。若在战场上,这便是个死。”
王子腾笑道:“柳将军是行家,自然看得真切。这些后生,不过是在老太君跟前凑个趣儿,哪里真论什么战场?”
柳芳哈哈一笑,不再多说。
步射之后,便是较力。场边早已备好石锁、石墩,贾蔷、贾芸等几个年轻力壮的,轮流上前,举那石锁。最大的石锁约莫八十斤,贾蔷使尽力气,也只举了三下,便面红耳赤地放下了。
贾珍在台下看着,脸上的笑渐渐有些挂不住。他偷眼往东台上看去,正见柳芳与王子腾低语,不知在说些什么,心中越发不安。
主看台上,贾母倒是看得高兴,对南安太妃道:“这些孩子,力气倒是不小。那个锁,我老婆子看着都沉。”
南安太妃笑道:“老太君说的是。到底是将门之后,底子厚实。”
正说着,忽听东台上柳芳站起身来,朗声道:“老太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贾母一怔,旋即笑道:“柳将军有何话说?但讲无妨。”
柳芳抱拳道:“末将今日观贵府子弟演武,深为感佩。只是末将有个不情之请——当年末将与珍大哥在西苑较技,至今念念不忘。今日难得重逢,末将斗胆,想与珍大哥再切磋一回,也不为胜负,只为助老太君之兴。不知老太君可允?”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贾珍站在台下,脸色骤然一变。
主看台上,贾母的笑容也顿了顿。她看了贾珍一眼,又看向柳芳,笑道:“柳将军说笑了。珍哥儿如今是当家人,终日忙于府务,弓马早已生疏,哪里是柳将军的对手?再者,今日是我老婆子寿辰,孩子们闹着玩便罢了,若真动刀动枪的,伤了和气反倒不美。”
柳芳笑道:“老太君放心,末将岂敢真与珍大哥动手?不过是比划比划,点到即止。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台下贾蓉,“末将听闻蓉公子少年英杰,弓马娴熟,末将也想讨教讨教。便是蓉公子与末将过几招,也是使得的。”
贾蓉站在贾珍身后,听得这话,脸色刷地白了。
他哪里敢应?
贾珍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听西台上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
“柳将军这话好没道理。”
众人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却是史湘云。
她站起身来,也不顾探春在旁扯她的袖子,扬声道:“今日是我老祖宗寿辰,演武是为了给老祖宗上寿,又不是校场较技。柳将军要较量,自去校场便是,何苦来搅我们家的喜事?”
这话说得直白,毫不客气。满场一时寂然。
柳芳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恢复如常,笑道:“这位姑娘是……”
史鼐忙起身道:“柳将军见谅,这是小女湘云,自幼被老太君惯坏了,口无遮拦,将军莫怪。”
柳芳哈哈一笑,摆手道:“不妨事不妨事。史姑娘快人快语,柳某倒是佩服。”他顿了顿,又道,“既是老太君寿辰,末将自然不敢搅了喜气。只是末将久仰贵府武风,今日若不能一睹为快,实在遗憾。不如这样——”
他转向贾珍,笑道:“珍大哥不必亲自下场,只从府中子弟里,挑一位能与末将过几招的,便算全了末将这份仰慕之心。如何?”
这话已是将贾府逼到了墙角。
贾珍面色铁青,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贾政在一旁看着,心中焦急,却也无计可施。他与贾赦对视一眼,只见贾赦亦是眉头紧锁,显然也没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