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董场长带人来了。
叶景然被按在地上,皮带抽在后背上。
一下,两下,三下。
叶悄然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黄若岚缩在门边,盯着地上的叶景然,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嘴唇被咬得发白。
叶母攥着叶父的胳膊,手在抖。
叶绍鸿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攥着拳头,指节咯嘣咯嘣地响。
他往前迈了半步。
又退了回来。
不是怕挨打,是打在他身上,倒下了,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叶景然是被抬回来的。
他趴在床上,后背的青紫一道一道的,有些地方破了皮,血渗出来,和碎布条粘在一起。
黄若岚蹲在床边,用热毛巾给他擦伤口,泪珠子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疼不疼?”
“不疼。”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今天下午,是悄然跟我说妈在后院摔倒了,让我赶紧过去。”黄若岚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敢说给自己听,“可是妈根本没事。”
叶景然偏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我去了后院,妈不在那里。是董场长。”她停了停,声音更低了,“是他。悄然骗我说妈摔了。”
叶景然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墙角的暗处,停了一会儿。“悄然不会骗人。她从小就不会骗人。”
黄若岚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中。“你是说我骗你?”
“我没说你骗我。”叶景然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但她不会这样做。她图什么?”
黄若岚张了张嘴,想说图什么她不知道,可她亲眼看见的。
可话到嘴边,看着叶景然后背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又咽了回去。
叶景然被打的事在农场传开了。
消息传到叶母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加了几层演绎。
有人说叶景然是为了护着黄若岚才动的手,也有人说压根没这回事,就是叶景然跟董场长起了口角。
“到底怎么回事?”叶母拉着黄若岚的手,眉头拧着,眼下的青黑在灯光下更重了。
黄若岚张了张嘴,想说是叶悄然骗她去后院的。
话到嘴边,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叶悄然。
叶悄然垂着眼,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抿着,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叶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叶悄然那副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悄然,你下午跟若岚说什么了?”
叶悄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我什么都没说。嫂子可能听岔了。”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那副模样比哭出来还让人心疼。
叶母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她想起叶悄然小时候,四岁那年家里的保姆冤枉她偷了钱,她也是这样红着眼眶,咬着嘴唇,小声说“我没有”。
当时谁都信了保姆,直到后来在保姆的枕头底下发现了那卷钱。
从那天起叶母就知道,这个女儿不会撒谎。
她的眼睛不会撒谎。
“行了,问什么问。”叶母松开黄若岚的手,声音疲了,“她就是去报了个信,谁知道会出这种事?你怪她也没用。”
黄若岚张了张嘴,想说不是报信,是她骗我说你摔了。
可她看见叶母眼里那层薄薄的水雾,那层水雾不是为黄若岚流的,是为叶悄然流的。
心疼她受了委屈、被人误会。
她咽了那口气,低下头。“……妈,我知道了。”
叶母没有再看她,转身去看叶景然了。
叶绍鸿站在门口,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看了叶悄然一眼,叶悄然垂着睫毛,绞着衣角,不看他。
他又看了黄若岚一眼,黄若岚低着头,蹲在床边,手里攥着那条湿毛巾,毛巾滴着水,她也没拧干。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大:“以后少往那个后院跑。”
不知道是说给黄若岚听的,还是说给叶悄然听的。
两个人,谁都没应。
两天后,叶景然趴在床上,黄若岚给他换药。
叶景然忽然开口了。“她跟我说的,不是妈摔了。”
黄若岚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悄然跟我说的是工棚那边有东西倒了,让你去搬一下。不是妈摔了。”叶景然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想了几天的、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
“我后来想了想,她当时跑进来,慌慌张张的,说的确实是工棚的事。”
黄若岚手里的毛巾攥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她跟我说的也不是工棚的事,她跟我说的是妈摔了。
她张了几次嘴,都没发出声音,像是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
不是怕得罪叶悄然,是怕说了他也不信。
她已经试过了,他不信。
“那可能……是我听错了。”她听见自己说。
“嗯。”叶景然的头埋回枕头里,“肯定是。”
外面,北风吹着窗户纸,呼嗒呼嗒地响。
黄若岚把被角掖了掖,端着盆出去了。
她站在院子里。
冬天天黑得早,才五点光景天已经灰了。
灶房的烟囱冒着白烟,一缕一缕的,被风刮散了。
她站了一会儿,把盆里的水泼了,盆底剩的水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她蹲下来看那片水渍慢慢渗进泥地里,像她那些话,说出去,没人接,也就自己干了。
叶悄然从屋里端着一碗药出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黄若岚没抬头。叶悄然也没开口,端着药碗拐进了灶房。
灶房里传来孟姝的声音:“悄然,你哥的药煎好了没有?”
叶悄然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笑:“好了,妈。我给哥端去。”
黄若岚蹲在院子里,两只手抱着膝盖。
听见灶房里孟姝的笑声:“就你最贴心”。
她想起自己刚嫁到叶家那年。
也是在灶房里,孟姝教她做红烧肉。
孟姝说景然小时候就爱吃这个,隔一阵子不做就想。
那锅肉煨了一下午,满屋子都是酱油和冰糖的甜香。
出锅的时候孟姝用筷子夹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尝尝咸淡。”
她张嘴咬了,烫得嘶了一下。
孟姝笑了,她也笑了。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
八年。
她以为自己是叶家的人了。
原来不是,她从来就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