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岁安朝程婉桢磕了一个头。
不重,额头沾了一下地面就抬起来了。
程婉桢扶她起来,拉着她的手不放:“岁安,你就是我的程家第十九代弟子。”
温岁安站起来,朝周秉文喊了一声:“师丈。”
周秉文唇角淡弯一瞬,没说话。
那天晚上,温岁安回到沈家已经很晚了。
沈梓潼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埋在她肩窝里,呼吸又轻又匀。
她把沈梓潼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沈梓潼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着温岁安的衣角,不松手。
温岁安没有把她的手塞回去,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她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东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沈聿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回来了?”
“嗯。”
“梓恒等你到十点,刚睡。”
温岁安偏头看了一眼里屋,沈梓恒侧着身,面朝妹妹的方向,背对着她,呼吸匀称。
她没说话,去灶房倒了一碗水喝了,把碗放在灶台上,吹灭了灯。
接下来几天,温岁安白天看书,晚上带着沈梓潼去牛棚。
程婉桢给沈梓潼扎针,每次留针一刻钟,她在旁边看着,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记。
进针的角度、深度、捻转的力度、提插的频率,每一处细节程婉桢都会讲给她听。
“灵枢九针,不是死记硬背穴位就行。同样的穴位,不同的病人,进针的手法不一样。老人、小孩、壮汉,男女,甚至春夏秋冬,都不一样。”
温岁安听完,等程婉桢把针取下来,自己拿一根针在纱布上练习。
前世她学过针灸,但那个水平只能算入门。
程婉桢看了她练了几次,没有夸,也没有批评,只说了一句:“手很稳。你有底子。”
程婉桢没有问她底子从哪来的,温岁安也没有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谁也不捅破。
沈梓潼扎了四天针以后,开始有了变化。
不是一下子变好了。
是那种一点一点的、细微的、不注意就发现不了的变化。
第五天晚上。
温岁安抱着她从牛棚回来。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沈梓潼忽然伸出手,在门板上摸了一下。
不是拍,不是敲,是摸。
手指在木板上慢慢蹭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温岁安没有惊动她,把门推开走进去,把她放到床上。
沈梓潼躺下去的时候,薄唇淡淡一勾。
没有出声,但那绷着的小脸松了一点点,就像上次那样。
温岁安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吹灭了灯。
二舅胡红军干活利索。
他说七天内把房子盖起来,不是吹牛。
第二天砖瓦就到了,青砖码在沈家后面那块空地上,摞得整整齐齐。
沙子堆在砖垛旁边,石灰用油布盖着。
工人是隔壁村的,胡红军带过来的,五六个人,个个精壮,上了工就不停手。
温岁安端了一壶茶过去,放在工地上,又回去看她的书了。
胡大有拄着拐杖在工地上转,从早转到晚,工人砌一堵墙他看一堵,工人上个梁他盯着梁,不盯别的,盯着安全。
胡红征有时候过来看一眼,站一会儿就走了,他大队长忙,不能整天泡在工地上。
第四天下午,牛棚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爆破的声音,是土墙塌了的声音。
温岁安跑过去一看,牛棚靠东边那面墙倒了,不是全倒,是倒了一大半,碎土块堆了一地。
木门歪在一边,门框断了一根。
温戎川坐在稻草堆上,脸上全是灰,手里还攥着那本翻烂了的书。
云书佩蹲在他旁边,用手帕给他擦脸上的灰,手帕脏了也不换。
程婉桢扶着周秉文靠在墙角,周秉文的腿还不能动,靠在墙上,脸色发白。
“人有没有事?”温岁安蹲下来问。
“没事。”温戎川摆了摆手:“墙本来就歪了,早晚的事。”
温岁安看了看那面倒了的墙,又看了看头顶的屋顶。
屋顶的茅草稀稀疏疏的,好几处能看见天。
冬天,腊月,寒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四个人挤在稻草堆上盖着薄被子,她不敢想他们怎么熬过去。
她去找胡红军:“二舅,砖再买多一些。”
“够了,还要买吗?”
“把新房子院墙砌高一些,剩下的砖把牛棚那边的墙补一补。”
胡红军看了她一眼:“牛棚?”
“嗯。墙倒了,不补的话冬天没法住人。”
胡红军沉默了一下:“这事你找你大舅,我做不了主。砖我可以多买,往哪用你得跟你大舅说。”
房子盖到第六天,墙起来了。
屋顶上了梁,青瓦一片一片铺上去,远远看去气派得很。三间住房,一个客厅,一个厨房,淋浴间和茅房分开。院子后面打了井,井口用青石板盖着。院墙还没砌,砖码在墙角摞着。
温岁安趁着胡红征来工地看的时候,把他拉到一边:“大舅,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胡红征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说。”
“牛棚那边的墙倒了。我想用剩下的砖帮他们补一补,不然冬天没法住人。”
胡红征抽烟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那边的人,你少接触。”
“我知道。”温岁安没有退:“但他们不是坏人。那个老头,温戎川,他打过鬼子。立过功。”
胡红征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大舅,我之前在学校的时候,听说过一件事。”温岁安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隔壁省有个村子,下放了一个老干部。村里人瞧不起他,欺负他,冬天不给被子,生病不给药。后来那个人平反了,官复原职。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感谢那个村子,是让人来查那个村子这些年对他做的事。那个村的大队长下了台,好几个村民被判了刑。”
胡红征的眉头拧了一下。
温岁安看着他的眼睛:“大舅,人心都是肉长的。温戎川那个人,他扛过枪,流过血,为国家拼过命。现在他住在牛棚里,墙倒了,冬天一到,四个人挤在一起,连床像样的被子都没有。”
“您不管,没人说什么,但万一他哪天平反了,上面来问,您在田溪村当了这么多年大队长,心里过得去吗?”
胡红征没有说话,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我不是要您去跟那边走近。就是补个墙,用剩的砖,不值几个钱。墙补好了,冬天不漏风,人冻不死。”
温岁安停下来:“就当积德。”
胡红征把烟掐灭了,在鞋底上碾了碾:“砖的事你不用操心了。大队上出。”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今天的事,我没听过。你也没跟我说过。”
他大步走了。
温岁安站在工地边上,嘴角掠起浅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