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操考试开始了。
监考老师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台上讲了一遍考试规则,然后让大家各就各位。
考的是针灸和伤口包扎。虽然这个年代中医针灸有些忌讳,但赤脚医生考试还是要考基本的中医针灸,这是硬杠杠,绕不过去。
每人面前摆着一个萝卜,上面画着穴位。考官报一个穴位,考生要在萝卜上扎针。
“足三里。”考官报了第一个穴。
温岁安拿起银针,左手捏住萝卜,右手持针,垂直刺入。
针尖稳稳地扎进萝卜,不偏不倚,深度刚好。
旁边那个女人,张爱英,扎完了自己的萝卜,偏过头来看她。不是看一眼,是一直看,看得明目张胆,像是在等着抓她什么把柄。
温岁安没理她,把针拔出来,放在一边,等第二个穴位。
“合谷。”
温岁安又拿起一根针,对准萝卜上画的合谷穴,刺进去。
张爱英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哟,李二丫啊,你这针拿得不对吧?我听我表哥说,正规扎针得竖着手,你这歪歪扭扭的,别是瞎蒙的吧?再说了,你一个没上过正规卫校的,不知道哪里瞎学来的,就敢来考赤脚医生?别耽误名额,给我们这些正经学过的腾地方。”
温岁安没有停手。她拿起第三根针,对准“曲池”穴,稳稳地扎下去。针尖没入萝卜,只留针尾在外面。她抬起头,看着张爱英。
目光不凶,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的东西:
“这位同志,扎针看的是穴位准不准,不是姿势摆得多好看。”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你刚才扎足三里,偏了半指。”
张爱英的脸色变了。
不是白,是红,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找不到人理论的那种红:“你,你胡说八道。我扎得好好的,怎么就偏了?”
温岁安没有跟她争。
她拿起绷带,开始包扎。面前的模拟伤口是一块纱布做的假皮,上面涂着红墨水,模拟出血。
她的动作很快,左手按住纱布,右手缠绷带,一圈一圈,松紧适度,最后把绷带头塞进最后一圈里,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包完,她抬起头,补了一句:“还有,赤脚医生是给乡亲们看病的,不是比谁后台硬、谁嘴能说。要是只会摆架子、实操不行,就算考上了,乡亲们也不认可。”
张爱英的脸更红了,红得发紫。
她站起来,凳子往后一推,声音拔高了:“你算什么东西?你才是走后台的!谁不知道你根本没上过培训班,直接就来考试了?我们都在卫校学了三个月,你倒好,直接考。不是走后门是什么?”
教室里的考生都看过来。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停下手中的操作,有人低着头假装没听见,但耳朵竖得老高。
监考老师走过来,脸色不好看:“张爱英,考试不准喧哗。再扰乱秩序,取消考试资格。”
张爱英的嘴张了张,还想说什么,看见监考老师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她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凳子“吱呀”一声,像是替她喊了一声疼。她低下头,不看温岁安,但手指攥着银针,指节泛白。
监考老师走到温岁安面前,看了看她扎的萝卜。
足三里、合谷、曲池,三个穴位,每一个都在点上,深度一致。又看了看她包的纱布,松紧适度,打结牢固,没有散开。
他的目光在温岁安脸上停了一下:“继续考试。”他说,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没有夸奖,但也没有批评。
温岁安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是往上的,弯得很浅。
理论考试在下午。
笔试开卷,可以翻书,但不准交谈。
温岁安翻开试卷,第一道题是“简述普通感冒的常见症状和治疗方法”。
她拿起钢笔,想了想,把前世学的那些专业术语压下去,换成《赤脚医生手册》上的原话。
发热、头痛、鼻塞、流涕,多喝热水,用生姜红糖水发汗,严重者用阿司匹林。
她把答案工工整整地写在答题纸上,没有多写一个字的废话。
第二道题、第三道题也是这样。
写到一半,余光瞥见张爱英在往她这边看。
不是那种不经意的瞥,是明目张胆地伸脖子、歪头、斜着眼睛往她试卷上瞄。
温岁安把胳膊往左挪了挪,把试卷挡住。
张爱英缩了一下,等了一会儿又伸过脖子来。
温岁安把钢笔放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凶,但张爱英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把脖子缩回去了,低下头假装看书,手指在书页上哗哗地翻,不知道翻到哪一页。
过了十分钟,她又开始瞄。
温岁安把试卷翻过来,背面朝上,压在手肘底下。
张爱英伸了几次脖子都没看到,急得额头冒汗,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了几道黑杠,又擦掉,又划。
交卷的时候,她的答题纸上还有好几道题空着。
监考老师收卷的时候,看了一眼张爱英的试卷,又看了一眼温岁安的试卷。
他把两份卷子叠在一起,放进牛皮纸信封里,什么也没说。
温岁安站起来,把钢笔收好,拿着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张爱英在后面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冲:“等着瞧,我要她好看~”
温岁安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考试成绩要等一周才能出来。
温岁安从考场出来,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胡守礼在卫校门口等她,手里还拿着那个搪瓷缸,看见她,把搪瓷缸递过来。“怎么样?”
“还行。”温岁安接过去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有点涩:“走吧,还有半天时间,去废品站转转。”
“废品站?”胡守礼看了她一眼。
“淘点旧书。”
温岁安心里清楚,赤脚医生证只能让她在村里行医,但要想真正在这个年代站稳脚跟,光靠一个赤脚医生证远远不够。
她前世是医学博士,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一世她没有任何学历和文凭,走到哪里都名不正言不顺,几年后高考就会恢复,她必须提前准备。
高中课本早就丢光了,只能去废品站碰碰运气。
两个人沿着马路走了二十分钟,找到一家废品回收站。
院子不大,铁皮棚子底下堆着成捆的旧报纸、旧书、破铜烂铁,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和发霉的纸味。
门口坐着一个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烟。
“老同志,旧书怎么卖?”
老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论斤称,一毛五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