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全抓住了,一个不少。
有人蹲在地上,有人趴在地上,有人靠墙站着,手腕上都绑着绳子。
壮汉们围成一圈,火把的光照在他们身上,像照着一群被围住的猎物。
穿中山装的那个还在喊,说他们是革委会的,说村民暴力抗法,说要上告。
胡红征蹲下来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革委会的?”
那人愣了一下。
“行,明天我送你去公社。到了公社,你当着领导的面再说一遍。你说你是革委会的,把证件拿出来。假的真的,领导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人的嘴闭上了。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安静了,有人把脸埋在膝盖里,有人闭着眼,盯着地面的泥土。
院子里安静了。
温岁安让胡守礼带云书佩去外面等着,她要给温戎川处理伤口。
云书佩不肯走,被胡守礼拉到院子里站着,还往里面看。
温岁安蹲在温戎川面前,给他擦脸上的血。
额角破了一块皮,是旧伤,还没好利索又重新裂开,嘴角也破了,血糊在脸上。
她从药箱里翻出碘伏和纱布,碘伏涂上去的时候温戎川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出声。
温岁安正低着头给温戎川包扎,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臂从后面伸过来,勒住了她的脖子。
一只手箍住她的喉咙,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匕首,刀刃贴在她脖子侧面,凉丝丝的。
是那个穿灰工装的人。
他被绑了,但没有绑紧。他趁乱挣开了绳子,摸到了地上那把不知道谁掉的刀,抓住了蹲在旁边的温岁安。
“别动!都别动!”他的声音又尖又哑,脸上的肉在抖,眼睛瞪得溜圆:“放我走!不然我割了她的喉咙!”
他拖着温岁安往后退,退到墙根底下,背靠着墙。
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额头上全是汗,手在抖,匕首的刀刃在火光下一闪一闪的。
云书佩尖叫了一声,要往前冲,被胡守礼拉住了。
程婉桢捂住自己的嘴,没出声。
温戎川从地上撑着要站起来,撑到一半又摔下去了,他根本没有力气。
胡红征站在人群前面,没有动,脸绷得紧紧的:“你放开她。我让你走。”
“你骗人!我一放开她,你们就上来!”那人的手在抖,声音在抖。
“我说了让你走,就一定让你走。”胡红征的声音不急不慢:“你放了她,我让路。你走你的,没有人追你。你杀了她,你也走不了。你选。”
那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没有松,但也没有紧。
温岁安感觉到勒在脖子上的手臂松了一点点。
她看见宋承野。
他站在人群后面,没有被任何人注意。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里掂了掂,握紧了。
他的眼睛看着那个人的手,看着匕首的位置,看着温岁安的脖子和刀口之间的距离。
那人还在喊,还在抖:“你们都退后!退到大门口去!快!”
没有人动,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高:“退后!”
胡红征抬起手,示意村民往后退。后面的人开始慢慢往后退,前面的没动,两拨人挤在一起。
混乱了,那人的注意力散了,眼睛往人群方向瞟了一眼。
就是这一瞬。
石头破空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那人握着匕首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骨裂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匕首掉了,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弹到墙角。
那人的手垂下去了,像断了线的木偶。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宋承野已经冲到他面前了。
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后一拧,另一只手掐住他的后颈往下按,把他整个人压在地上,脸贴着泥。
那人“啊”地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地里。
温岁安被带得往前踉跄了一下,站住了。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手指上沾了一点血,不疼。
是划了一道口子,不深。
宋承野把那人的手拧到背后,换了只手按住他的手腕,从腰上解下绳子,在他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两个死结。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眼睛往温岁安的脖子上扫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个,跑了。”胡守义从院子外面跑进来,喘着粗气:“往山上跑了。天黑,看不清人影。”
宋承野把手里那人的衣领松开,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胡红征:“我去追。”
胡红征点了点头,把手上的火把递过来:“多带几个人。”
“不用。”宋承野接过火把,在手里掂了一下,举高了。
他又看了一眼胡守义,胡守义已经从地上捡起一根扁担了。
两个人没有多说,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往山上去了。
火把的光在夜色里一跳一跳的,沿着山路往上移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树木遮住了,看不见了。
山路不好走,白天都难走,夜里更不用说。
灌木丛伸出来的枝条打在脸上,裤腿被荆棘勾住了,挣一下才扯开。
土路窄,只够一个人走。
宋承野走在前面,火把举得高高的,光柱在树影里一晃一晃的。
前面有人走过的痕迹,断了的树枝,踩歪的草,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
两个人沿着脚印追。
“别跑了,越跑越深,你认得出路吗?”前面传来一个人低哑的声音,带着喘。
另一个声音又尖又急,像是快哭出来了:“不跑等着被抓?你以为他们抓了我们能轻饶?”
“我说的是先歇口气,我跑不动了......”
“歇什么歇,后面就快追上来了!”
宋承野把火把压低了一些,光暗下来。
胡守义蹲下来,把扁担握紧了。
前面是两个黑影,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扶着矮的那个,在往山上爬。
矮的那个跑不动了,踩在一棵树的树根上滑了一下,被高的那个拉住了。
“我说你就不能拉我一把?”矮的那个喘着粗气。
“我不是在拉你吗?别废话了,快走!”
他们听见身后的声音了,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火光,看见了两个人影追上来。
高的那个骂了一句:“妈的,真追来了!”
他松开矮的那个,自己往上跑。
矮的那个摔在地上,爬起来又摔了,腿在抖,站不稳。
“等等我!你别丢下我啊......”矮的那个声音带着哭腔。
“管不了你了,各跑各的!”高的那个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灌木丛后面。
宋承野把火把插在地上,几步追上了那个矮的。
那人听见身后脚步声近,回头看了一眼,没看清,腿踢在路上突出的树根上,整个人往前飞出去,摔在灌木丛里。
他刚要爬起来,宋承野的膝盖已经压在他背上了,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拧到背后。
“别,别伤我......”那人的声音又尖又抖。
“闭嘴。”宋承野从腰上解下绳子,在那人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山上面还有谁?”胡守义蹲下来,用扁担压住那人的小腿。
“就……就一个了,我也不认识他……我们是分开来的……”
宋承野站起来,把绳子头扔给胡守义:“绑结实了,别让他跑了。”
胡守义又加了一道绳圈,把那人绑在一棵小树上,那人低着头,不再吭声了。
宋承野拔出地上的火把,往山上走。
胡守义跟在后面,扁担扛在肩上。
那个高的跑远了。
山路往上越来越陡,灌木越来越密。
宋承野走在前面,步子没有慢,胡守义跟在后面,呼吸重了,但没有停下来。
“你跑不掉的。”宋承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夜里传得很远。
前面没有人回应。脚步声更快了,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
“前面是山壁,没有路了。”胡守义在后面补了一句。
脚步声乱了,有人摔了一跤,骂了一句脏话。
追到半山腰,前面果然没路了。山壁,直上直下的,爬不上去。
那人站在山壁前面,转过身来,手里攥着一把东西,不是匕首,是一把改锥,头上磨尖了。
他没有跑,也跑不掉了。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脸上的汗往下淌。
“别过来!”他把改锥举高了,手在抖。
宋承野没有停。
火把的光照在那人脸上,他眯着眼,咬着牙,腮帮子的肉绷得紧紧的:“我让你别过来!再过来我真的捅你!”
“你捅一下试试。”宋承野的声音很平,脚步没有停。
那人怕了,举着改锥往前扑,想刺宋承野的胸口。
宋承野侧身避开了,那一刺落空了,那人扑了个空,往前踉跄了两步。
宋承野没有给他机会,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往外一拧,改锥掉了,落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山壁底下。